卷首語
禦書房中,燭火搖曳,燃至夜深。帝蕭桓指尖拈著半塊涼透之糕餅,目光凝於案上殘硯。此硯,邊角崩缺,硯池內墨漬半凝,乃謝淵舊物也。十年前,謝淵謫遷西南,唯攜此粗陶茶具與斯硯。臨終之際,托人送歸者,除一紮束之緊實奏折,即為此硯。硯底刻“以民為鏡”四字,經歲月摩挲,光亮奪目,卻刺痛蕭桓雙眸。
殿外梆子,敲過三更。值夜太監,躡足添油,見禦座上身影微動,趕忙垂首而退。蕭桓起身,行至書架。第三層格內,謝淵奏疏抄本羅列整齊。最上者,乃《漕運利弊疏》,封皮翻卷起毛,首頁朱批“空談誤國”,乃帝當年親書。彼時,帝初親政,為魏黨讒言所蔽,常覺謝淵諫言犀利,動輒以“苛責”斥之。今再讀疏中“瓜洲閘需設互約,汛季糧船優先”之語,方悟字字皆為救民良策。
謝淵,江南士人,以《論農桑》策論入仕,嘗言“漕舟所載,非獨糧米,實乃天下百姓生計”。自翰林院編修,累遷至兵部尚書、太保等職。十年間,彈劾貪腐官員三十餘人,其中不乏皇親國戚。最甚者,為劾魏黨黨羽挪用河工銀,於宮門前長跪三日三夜。雨水淋透官袍,然始終高舉染血賬本。蕭桓猶記當日,掀開禦座簾幕,所見乃一張凍至發紫之臉,與一雙怒火灼灼之目,謝淵高呼:“陛下,河工銀乃百姓命脈,臣絕不容其流入奸佞之囊!”
未幾,魏黨覆滅,蕭桓欲召謝淵還京,卻聞其於西南煙瘴之地染病。所遣禦醫,日夜兼程,終遲一步,僅帶回那捆奏折與遺言:“臣死不足惜,唯願陛下以民為本,勿信奸佞。”時,漕運大亂已半年,江南米價飆升,西北邊情危急,朝堂之上,大臣各執一詞,竟無一人能出良策。蕭桓抱此奏折,於禦書房痛哭一夜,直至見《漕運互約》草稿,方如獲救命稻草。
謝淵遺策屢救大吳於危難。依《鹽池典籍》,厘清靈州地界;憑《邊防策》,穩固西北防線;用《科舉新則》,肅清科場舞弊。蕭桓伸手輕撫奏疏墨跡,仿若仍感筆鋒勁道。窗外月光,透過窗欞,灑落案上《謝公遺策》編纂目錄。蒙傲所呈軍報言,西北邊防穩固,韃靼已退軍三百裡;江澈書信稱,江南水渠修繕竣工,今年夏汛可保無虞。此皆謝淵昔日之願,今已一一得償。然能麵稱“陛下聖明”之人,卻再不複返。
燭火“劈啪”,爆出燈花。蕭桓轉身,歸至禦案,提筆於宣紙書“思賢”二字。墨跡未乾,殿外傳來早朝鐘聲,東方漸泛魚肚白。帝將寫就之字紙,壓於硯台之下,目光掃過案上急報:江南漕船已過瓜洲,西北糧草順利運抵,河南賑災糧款亦已發放到戶。見此,帝緊繃之肩背稍緩,輕聲曰:“謝公,朕遵汝言,守住此江山矣。”晨光之中,硯底“以民為鏡”四字,正透溫暖之光。
議事堂前燭影悠,忠魂隔世共誰酬。
昔時若納孤臣計,豈待今辰歎寂廖。
遺策煌煌輝九域,忠魂熠熠伴江浮。
今逢盛景君應曉,未負當年血與憂。
春汛剛過,禦書房內的漕運奏報已堆成半尺高的小山。蕭桓指尖撫過“江南漕船滯留瓜洲,米價三日陡漲三成”的奏報字句,指腹碾著泛黃的麻紙,眉頭擰成了死結。階下戶部右侍郎方澤額角的汗珠子順著鬢角滾進官袍領口,這位分管漕運的從二品官員躬身時袍角掃過金磚地麵,聲音發緊:“臣已調水師晝夜疏淤,但瓜洲閘官持舊製阻船,漕幫又不肯退讓,雙方僵持三日,糧船寸步未動。”
“舊製?舊製能當飯吃?”蕭桓猛地拍案,案上的奏報紙頁紛飛,“金陵城已有百姓在糧店外餓暈,你們還在談舊製!”吏部尚書沈敬之連忙上前半步,銀須微顫:“陛下息怒,可暫派欽差前往統籌,先解燃眉之急。”兵部尚書秦昭卻搖頭,甲片相撞輕響:“欽差從京城至瓜洲需十日路程,恐誤了春糧入倉的時節。”大臣們各執一詞,議事聲漸漸蓋過了燭花爆裂的輕響。
蕭桓猛地抬手止聲,指節叩著案角凝乾的墨跡,語氣沉得能滴出水來:“謝淵在日,凡事皆有章法,斷不會教漕運亂成這般模樣。”他目光掃過階下垂首的諸臣,“當年他巡漕歸來,親擬《漕運互約》刻在瓜洲閘旁的石碑上——閘官管調度、漕幫管運輸,遇汛則‘先卸糧後論責’,何來今日推諉扯皮?”
浙江布政使秦仲突然出列,這位剛從江南述職歸來的從二品官員袍角還帶著水鄉的潮氣,他拱手時聲音帶著篤定:“陛下所言極是。謝公當年在江南,曾親赴瓜洲閘調解爭執,那《漕運互約》的抄本臣府中仍妥善保存,其中‘汛季糧船優先’的條款白紙黑字,可即刻快馬傳往瓜洲。”
蕭桓當即準奏,看著秦仲匆匆退去的身影,彎腰撿起散落的漕運圖。圖上瓜洲渡口的紅色標記,與謝淵當年手繪的《漕運要隘圖》分毫不差。他指尖撫過圖邊“以民為本,棄虛禮重實效”的朱批,那是謝淵當年冒雪呈遞此圖時,自己倉促寫下的字跡,如今再看,竟比墨色更刺目。“謝公,”他低聲歎道,“朕又要借你的法子,來補當年的疏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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漕運的事剛有眉目,陝西鹽池的血案奏報便隨著沙塵送進了宮。陝西按察使董聞的奏報寫得字字驚心:“靈州鹽池,軍戶與鹽戶因地界械鬥,刀棍相向,已死傷三人。”這位正三品的按察使雖將涉案人犯儘數收押,卻對著案頭七份版本各異的地契束手無策,連奏報的字跡都帶著遲疑。
“七份地契,為何辨不出真偽?”蕭桓將奏報拍在禦案上,震得硯台裡的墨汁泛起漣漪。戶部尚書周霖連忙翻開隨身的賬冊,這位正二品的財政主官指尖劃過泛黃的賬頁:“靈州鹽池曾被魏黨霸占十年,地契被篡改多次,連稅冊都有塗改痕跡。臣已讓戶部主事連夜核對,三日來仍無定論。”刑部尚書鄭衡也上前一步:“魏黨舊部在當地盤根錯節,若強行定案,恐引發民變。”
議事陷入僵局,殿內靜得能聽見燭花爆裂的脆響。蕭桓靠在禦座上,指節無意識地摩挲著扶手的龍紋雕飾,喟然長歎,語氣裡的悵惘像浸了水的棉絮:“若謝淵在此,以他的縝密,此事處置得宜,何至於此?”他閉上眼,便想起謝淵當年查鹽政時的模樣——隨身帶著羅盤與筆墨,遇著地界爭議,便以“地契、稅冊、老人口供、實地丈量”四證核驗,從無半分差錯。
戶部郎中王硯突然上前,這位因守護魏黨貪腐賬冊而獲提拔的正五品官員躬身道:“陛下,謝公當年編過《鹽池典籍》,收錄了靈州鹽池自開國以來的地界圖。臣已派人去內閣典籍庫調取,其中還有他親繪的界樁標記,以鹽池旁的‘雙石峰’為參照,絕難篡改。”蕭桓眼中猛地亮起光,當即拍案:“即刻送圖至靈州,依謝公標記定界!涉案者無論軍民,一律依法處置,不必姑息!”
王硯退下後,周霖望著禦案上的《鹽課新則》,輕聲歎道:“謝公當年整理典籍時,常說‘政無小事,唯細能成’。如今想來,字字皆是至理。”蕭桓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陽光正落在那本藍布封皮的典籍上,封皮邊角被翻得發毛,卻透著比金銀更安穩的溫度——那是謝淵用半生心血,為蒼生築起的屏障。
西北急報送到時,禦書房的燭火已燃過半。大將軍蒙傲掀簾而入,銀甲上的沙塵簌簌落在金磚上,這位正一品的軍事首腦單膝跪地,手中的軍牌還帶著賀蘭山的寒氣:“陛下,韃靼集結三萬騎兵於賀蘭山南麓,似有犯邊之意。臣已調西北參將趙烈率部戒備,但糧草轉運尚需朝廷統籌。”
“糧草可夠支撐一月?”蕭桓猛地起身,龍袍下擺掃過禦案。兵部左侍郎邵峰躬身答道:“京營糧草需十日方能運抵西北,趙將軍所部現存糧草僅夠半月。若韃靼趁夜突襲,恐有斷糧之險。”戶部左侍郎秦煥眉頭擰成川字:“江南春糧剛起運,若強行抽調,恐誤了沿途府縣的賑災,民怨難平。”
邊情如火,民生似天,兩難的困局壓得人喘不過氣。蕭桓來回踱步,龍靴踏在地麵的聲響在殿內回蕩,他突然停在牆邊的邊防圖前,指尖戳著大同的位置,對眾臣道:“謝淵在時,素有急智,總能切中要害,此事斷不會拖至今日這般地步。”他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當年韃靼犯大同,他以‘軍糧互調’之法,讓周邊衛所糧草就近支援,三日便解了圍城之困,哪像今日這般束手無策!”
蒙傲眼中閃過讚許的光,沉聲應道:“陛下所言,正是謝公當年治軍的精髓。他還在西北設了‘糧草中轉堡’,儲備應急軍糧。臣已派人核查,其中三座堡寨仍有存糧,雖不足三萬石,卻能支撐到京糧抵達。”秦昭也上前一步:“臣可即刻下旨,讓陝西布政使柳恒協調地方驛馬,日夜護送糧草至前線,絕不讓將士斷糧。”
軍報與調令一同用八百裡加急送出後,蕭桓留蒙傲在禦書房小坐。他指著案上那本《邊防策》,封皮上“謝淵”二字的墨跡已有些淡,卻依舊風骨凜然:“當年朕嫌他‘小題大做’,說設這些中轉堡是‘耗銀費力’,不願準奏。如今才知,他每一步都在為江山鋪路,倒是朕,鼠目寸光了。”蒙傲起身拱手,聲音鏗鏘:“陛下今日醒悟,力行謝公之法,便是對他最好的告慰。臣等必守好這西北國門,不負他與陛下的托付。”
春闈放榜前夕,禮科給事中葉恒的彈劾奏報像一塊巨石,砸進了平靜的朝堂。這位正七品的監察官手持兩份字跡雷同的試卷,跪在丹陛之下:“陛下,臣查出三名舉子舞弊,其試卷與考官朱卷字句不差,且皆為勳貴子弟!”禮部尚書吳鼎臉色慘白如紙,這位正二品的禮儀主官癱跪在地,聲音發顫:“是臣督查不嚴,請陛下降罪!”
“降罪?”蕭桓將試卷摔在吳鼎麵前,紙頁擦過他的臉頰,“朕推行選賢令數年,要的是寒門士子有出頭之日,不是讓勳貴子弟用舞弊手段壟斷功名!”吏部右侍郎陸文淵上前道:“臣建議即刻暫停放榜,重新組織閱卷,但需另選清正考官,避免牽連。”可新考官的人選剛一提及,大臣們便分為兩派,爭論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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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桓揉著發脹的眉心,殿外的春雷聲隱隱傳來,像極了當年謝淵在朝堂上的疾呼。他悵然長歎:“謝淵在日,此事斷不會如此。他當年主持秋闈,首創‘糊名謄錄’之法——考卷糊去姓名,由書吏重新謄寫,考官與舉子互不見麵,舞弊者根本無從下手。”記憶如潮水翻湧,那年謝淵為杖責舞弊的勳貴子弟,與滿朝權貴爭執,袍袖翻飛間,字字都是“科考公平”。
禮部左侍郎賀安突然出列,這位分管科考的從二品官員拱手道:“陛下,謝公當年的《科舉新則》仍在,其中‘三查製度’——查筆跡、查籍貫、查師承,可即刻啟用。臣願牽頭重新閱卷,聯合都察院禦史全程監督,確保無一絲錯漏。”葉恒也抬頭道:“臣可帶人核查三名舉子的行蹤,防止串供,還科考一個清白。”
放榜延期的告示貼在城門口時,百姓雖有議論,卻因朝廷的坦蕩態度漸漸安心。蕭桓在禦書房批閱重閱的試卷,一份題為《論農為本》的策論讓他停了筆——字跡雖稚拙,卻字字懇切,針砭時弊直擊要害。他想起謝淵當年舉薦自己時的場景,也是這樣一份字字泣血的策論,讓寒門出身的陸文淵得以入仕。正是這份不拘出身的眼光,才讓大吳的朝堂,有了今日的生機。
工科給事中程昱從江南歸來時,渾身帶著泥水的腥氣。這位正七品的工程監察官將一塊灰褐色的石料摔在禦案上,石塊碎裂,沙礫簌簌落下:“陛下,江南水渠部分堤岸偷工減料,石料摻沙過半,若夏汛來臨,必然潰堤!工部主事陶芷已將監工收押,但後續修繕需儘快動工,遲則生變。”
工部尚書馮衍氣得渾身發抖,這位務實的正二品官員指著石料怒斥:“臣推行謝公‘工程三驗法’——開工驗料、中途驗工、竣工驗質,竟還有人敢頂風作案!”他遞上修繕方案,“需抽調三萬工匠,耗時兩月方能加固,所需銀錢約五十萬兩。”戶部尚書周霖麵露難色:“鹽課收入剛撥給西北邊防,國庫暫缺,恐難支撐。”
“銀錢可緩,民心不可緩!”蕭桓盯著那塊摻沙的石料,指腹磨過粗糙的石麵,謝淵當年在獄中寫的《河工痛陳疏》突然浮現在眼前——“河工銀是百姓的命錢,摻沙築堤,與殺人無異!”字字泣血,仿佛還帶著獄中油燈的昏黃。他一拳砸在案上,禦案震顫:“謝淵在日,此事斷不會如此!他當年親赴工地驗料,用‘滴水試石’之法,摻沙石料一驗便知,哪容得這些蛀蟲如此猖獗!”
工部郎中江澈出列,這位因治水有功被破格提拔的正五品官員拱手道:“陛下,臣有一策。可調用魏黨遺留的建材——當年他們搜刮的金磚、木料堆積如山,如今正好用來修堤;再發動地方富戶捐輸,朝廷以‘功德碑’嘉獎,既能節省銀錢,又能加快工期。此法,正是沿用謝公當年修蘇州水渠的舊例。”
修繕工程啟動那日,程昱送來江澈的書信,信中說江南百姓聽聞是按謝公之法修堤,紛紛自帶工具前來幫忙,連白發老者都在工地上燒水煮茶。蕭桓將信放在《江南河工疏》旁,淚水終於模糊了視線。當年他被魏黨讒言蒙蔽,駁回了謝淵修堤的請求;如今用他的法子救民於危難,這遲來的醒悟,終究是對蒼生有了交代。窗外的春雨淅淅瀝瀝,像是在為忠魂洗去冤塵。
左都禦史虞謙的彈劾奏報堆在禦案上,足有半尺高。這位以“鐵麵無私”聞名的正三品監察首腦躬身道:“陛下,臣暗訪半年,查處貪腐官員十二人,上至知府,下至縣令,皆與魏黨餘孽有牽連。他們以‘孝敬’為名貪墨賦稅,百姓怨聲載道。”他遞上供詞,“這是他們的認罪書,樁樁件件,皆有實證。”
“為何半年才查出?”蕭桓翻看著供詞,指尖冰涼。右都禦史梁昱答道:“這些官員互為掩護,還利用‘地方政績月報製’虛報功績,混淆視聽。臣等也是依謝公‘跟蹤考核法’,比對三年政績,才從‘糧稅逐年遞減,政績卻逐年遞增’的破綻中查出問題。”吏部尚書沈敬之歎道:“吏治肅清,非一日之功,謝公當年便是耗儘心血,才換得一時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