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中,金色的杏葉落滿地,深秋的首京是安靜而又生動的。
陽光穿過葉片,在院中鋪下碎光。
工作人員踩著落葉走開,“沙沙”聲裹著微涼的風,仿佛成了秋日裡稀碎的呢喃。
不遠處的牆根,跟老人的身份格格不入的景象儘入眼簾,那是一排碼著整齊的白菜,就連老舊的窗台都曬著紅透的辣子。
黎衛彬眼角的餘光瞥見一隻狸貓踩過牆頭,尾巴掃過窗台的乾辣椒,晃出細碎的紅浪。
近在咫尺之處,水漾著淡藍,岸邊的柳絲雖黃,卻仍有和著單衣的清潔人員在清掃著落葉,葉片翻騰下落,嘩啦啦的聲音繞著湖水的波光,把深秋和生活揉進了夕陽餘暉中的暮色裡。
對於黎衛彬來說,在洪老爺子麵前承認腦瓜子笨拙顯然不是什麼丟人的事情,但是點了點頭後,見老人笑眯眯地盯著自己,心頭仍然沒來由得一陣緊張。
“明白就好!”
“明白就好啊!”
“老頭子我活了一輩子,見過的人不少,走過的橋比你們年輕人走過的路還要多。”
“但是當年他老人家說的這句話,放在嘴邊容易,做在事裡很不容易,你能明白什麼叫真正的為人民服務,那就很好。”
這一次黎衛彬終於點了點頭。
他確信自己的確懂了這句話的意思,也懂了洪老爺子對他的期許。
隻是手中的畫筒仍然像是重如千鈞,他從來沒想過洪老爺子會送給自己一份如此貴重的禮物。
實際上。
在打開畫軸,看到那句聽了無數次的話落於紙上,尤其是文字下方那個震懾人心的名諱時,整個人的腦瓜子裡都是嗡嗡的。
畫軸上的名字,筆鋒裡藏著的小彎鉤,和他見過的所有類似字體的痕跡分毫不差。
嗡嗡聲裡混進了胡同的風、辣子的香,眼眶猛地熱了。
原來有些人的名諱,哪怕隔了無數的歲月,一看見就會扯著心尖發顫。
這種震顫是無聲的,但是卻勝過了千言萬語,宛如曆史的洪鐘,振聾發聵。
“這幅字是當年我去基層工作之前,他老人家跟我談話後托人轉交給我的一份手稿,如今具體的日子我也記不大清楚了。”
“原本這幅字我想交與有關部門留作紀念,現在想來,興許交給你們年輕人更有意義。”
“聽說你現在在漠北那邊工作?”
洪天恩說到這裡突然咳嗽了幾聲,黎衛彬眼疾手快,立馬就站起來想要把麵前的杯子遞過去。
但是老人卻擺了擺手,隨即就低聲說道:“基層工作不比機關,講究的是虛實結合,少一點虛多一點實,群眾的眼睛都是雪亮的,人心也是善良的,他們不會記得你做了多少錯事,醜事,但是總會記得你修了哪條路,造了哪個橋。”
“為官一任,造福一方,你還年輕,要多想想這句話該怎麼理解,這條路該怎麼走。”
“我看呐,以後就不要老往我這裡跑了,還是那句話,有這個時間多做點實事,少談一點理論。”
“還有燕宏這個小猴子,你們兩個是同年,要互相監督,互相鼓勵,而不是同流合汙。”
說到這裡。
老人原本平靜的眸子裡突然閃爍著一絲不悅之色,聞言黎衛彬想笑卻又笑不出來。
有些人說話是簡單的,用詞也沒有什麼修辭可言,但是話語聲卻響若驚雷,燕宏這家夥還真是命好。
尋常人想聽到洪老爺子一句話都難,這家夥卻連生活中這種稀碎的小事都要讓這一位拐彎抹角地數落。
“外公,您就不要數落我了,再數落下去,回頭我都出不了這個院子。”
被洪老爺子瞪了一眼。
燕宏也不敢說話,隻能朝黎衛彬擠了擠眼睛,結果黎大市長渾若沒有看見似地完全沒有搭理他。
開玩笑!
眼前的洪老爺子是什麼樣的人物。
他們這種小年輕,有什麼心思老人家是看不出來的。
燕宏這點伎倆還嫩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