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驚醒,都是一身冷汗,心臟狂跳得像是要破膛而出。轉頭看向身邊熟睡的林薇,她呼吸均勻,麵容安詳得如同天使,與我驚醒的狼狽形成刺目的對比。
“老公,又做噩夢了?”她總會適時地醒來,帶著睡意的朦朧和恰到好處的關切,伸出微涼的手撫摸我的額頭,“彆怕,都過去了。有我在呢。”那冰涼的手觸碰到汗濕的皮膚,非但沒有帶來安慰,反而像是一小塊冰貼了上來,讓我激靈靈打個冷顫。
“嗯……可能是車禍後遺症吧。”我含糊地應著,壓下心頭的悸動和疑惑。黑暗……追逐……為什麼身體對這兩個詞反應如此強烈?它們和我那場“英勇救妻”的車禍有什麼關係?車禍不該是瞬間的撞擊嗎?這種漫長、絕望的黑暗感從何而來?
為了慶祝我的“康複”,林國棟和沈玉蓉決定舉辦一場盛大的家庭聚會。美其名曰:“歡迎安如回家,浴火重生”。
慶典那天,彆墅被打扮得如同宮殿。巨大的水晶吊燈折射著璀璨的光芒,長條餐桌上鋪著雪白的桌布,擺滿了精致的銀器和一看就價格不菲的珍饈美味。傭人們穿著統一的製服,如同設定好程序的機器人,無聲而高效地穿梭著。
賓客陸續到來。都是林家的親戚和世交。每個人都衣著光鮮,笑容得體。他們像排練過一樣,輪番上前,對我表達著“誠摯”的慰問和“由衷”的讚歎。
“安如啊,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林薇真是好福氣,找到你這麼個有情有義的丈夫!”一位珠光寶氣的姑媽握著我的手,力道大得驚人,笑容堆在臉上,眼神卻像掃描儀一樣在我臉上來回逡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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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小林總指林薇)眼光就是好!安如一看就是人中龍鳳!”一個油頭粉麵的表弟拍著我的背,聲音洪亮,帶著一股刻意的熱情,“以後在林氏集團,還得安如哥多多提攜啊!都是一家人了!”
“安如這孩子,以前看著就穩重,這次更是證明了!老林啊,玉蓉啊,你們真是好福氣!找了個這麼靠譜的女婿!”一位頭發梳得一絲不苟的叔伯對著林國棟夫婦感慨,然後目光灼灼地轉向我,“安如,該改口了吧?這麼好的嶽父嶽母,叫聲‘爸媽’還不應該?”
“對對對!該改口了!”
“就是!這麼好的機會!”
“安如,叫一聲,讓伯父伯母……哦不,讓爸媽高興高興!”
一時間,幾乎所有圍過來的親戚,都像接到了同一個指令,開始或明或暗、七嘴八舌地催促著。他們的笑容依舊,語氣甚至帶著哄勸和期待,但那股無形的壓力,如同潮水般向我湧來,幾乎要將我淹沒。空氣仿佛都粘稠了幾分。
林薇挽著我的胳膊,仰頭看著我,眼神裡充滿了鼓勵和期待,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林國棟和沈玉蓉站在人群中心,臉上掛著矜持而滿足的微笑,目光溫和地落在我身上,仿佛在等待一個早已注定的加冕儀式。
叫一聲“爸媽”。
多麼簡單的要求。似乎理所當然。叫了,就能徹底融入這個“家”,成為他們真正認可的“自己人”,享受這唾手可得的優渥生活,告彆那不知所謂的噩夢和心悸。
我的嘴唇動了動。喉嚨發乾。
就在那個“爸”字即將衝破喉嚨的瞬間——
嘀嗒。
一聲極其輕微、幾乎被淹沒在嘈雜人聲和背景音樂裡的聲音,從我身後傳來。
是水聲?滴在光滑的地板上的聲音?
我的身體,比我的意識更快地做出了反應!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一股冰冷的寒意從尾椎骨猛地竄上後頸!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驟然停跳了一拍!
這種感覺……太熟悉了!
不是車禍撞擊的瞬間感!是那種……漫長、壓抑、在黑暗中狂奔、被某種冰冷粘膩的東西緊緊追趕、肺部灼燒、心臟狂跳、瀕臨窒息和力竭的……絕望感!
這感覺如同閃電,劈開了我混沌的意識!雖然依舊想不起任何具體的畫麵和名字,但那種源自骨髓深處的恐懼和抗拒,如同海嘯般席卷而來!比任何虛假的溫馨和誘惑都要強大百倍!
“我……”我猛地抽回被林薇挽著的手,聲音乾澀沙啞,帶著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我……有點不舒服,可能……人太多了。我想去下洗手間。”
笑容,瞬間凝固在周圍所有人的臉上。
林薇眼中的期待瞬間化為錯愕和一絲受傷。林國棟的笑容淡了幾分,鏡片後的眼神銳利如刀,飛快地掃過我蒼白的臉。沈玉蓉臉上的溫柔也僵了一下,隨即立刻換上更深的關切:“哎呀,是累著了吧?快去休息下!薇薇,快扶安如去樓上安靜會兒!”
“不用!”我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有些大,引來附近幾道探究的目光。我深吸一口氣,勉強壓下翻騰的心悸,“我自己去就行,透透氣就好。”說完,我幾乎是逃犯似的,撥開人群,朝著記憶裡洗手間的方向快步走去。我能清晰地感覺到,無數道目光如同實質的針,刺在我的後背上。
洗手間在一條相對安靜的走廊儘頭。我衝進去,反鎖上門,背靠著冰冷的門板,大口喘著粗氣。鏡子裡映出一張毫無血色、布滿冷汗的臉,眼神裡充滿了自己都無法理解的驚惶和……一種劫後餘生的恐懼。
剛才那感覺……到底是什麼?
那聲“嘀嗒”……是幻覺嗎?
為什麼身體會對一個水聲反應如此劇烈?
那個黑暗的、被追逐的噩夢……真的隻是車禍後遺症嗎?
我擰開水龍頭,用冰冷的水狠狠潑在臉上,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水流嘩嘩作響。然而,就在水聲中,我的目光無意間掃過光潔如鏡的洗手台台麵。
台麵一角,靠近牆縫的地方,有一小片極其微小的、幾乎看不見的……暗紅色汙漬。像是……乾涸的、被擦拭過很多次卻依然殘留的……血跡?
我的呼吸再次一窒。
更讓我頭皮發麻的是,當我下意識地抬起頭,看向洗手台正前方巨大的鏡子時——
鏡子裡映出的,不僅僅是我那張驚恐的臉。
在鏡子的邊緣,門縫透進來的光線下,清晰地映出了走廊上一個人的身影。
是林國棟。
他沒有走開,就靜靜地站在那裡,背對著洗手間的門,像一個沉默的守衛。他微微側著頭,似乎在聽著裡麵的動靜。鏡子裡,他臉上那副儒雅溫和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絕對的、冰冷的、毫無情緒的……審視。那眼神,像手術刀,像探照燈,像在觀察實驗室裡一隻行為異常的……小白鼠。
一股寒意,比在“噩夢”中感受到的更加刺骨,瞬間凍結了我的血液。
這個“家”,這場“慶典”,這些“親人”……每一個微笑,每一句關懷,每一次催促“叫爸媽”……都包裹著一層精心偽裝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惡意。
而我,正赤身裸體地站在這個巨大的、華麗的……陷阱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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