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彌陀佛…”
一聲低沉、平和,卻又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冰冷與漠然的佛號,毫無征兆地在房間內響起!
這聲音並非來自某個方向,而是仿佛從牆壁、從地板、從空氣中滲透出來,直接灌入我們的腦海!
齊天的動作猛地一滯,如臨大敵!我和蘇雅更是感覺一股寒意瞬間凍結了四肢百骸。
隨著佛號聲落,那緩慢旋轉的黑色氣旋中心,點點暗金色的光芒憑空浮現,如同黑夜中的冥火。光芒迅速凝聚,勾勒出一個盤膝而坐的虛影。
虛影身形枯瘦,穿著一件破舊卻異常乾淨的灰色僧衣,雙手合十。他的麵容模糊不清,被一層薄薄的黑霧籠罩,隻能隱約看到一雙眼睛——那雙眼睛沒有瞳孔,隻有兩團不斷旋轉的、深不見底的暗金色漩渦!漩渦深處,仿佛倒映著屍山血海和無儘的病痛哀嚎。
一股難以言喻的威壓,帶著佛門的莊重與地獄的汙穢交織的詭異氣息,如同實質的重錘,狠狠砸在我們心頭!這威壓遠非齊天所能抗衡!
“苦海無邊,回頭是岸。”虛影開口,聲音依舊是那冰冷的平和,“爾等螻蟻,竟敢擅闖‘淨業法場’,驚擾‘疫病母種’?此乃阻人解脫,罪業滔天。”
“放你娘的屁!”齊天暴怒,強行頂著那恐怖的威壓,指尖火苗瘋狂搖曳,“什麼狗屁淨業法場!這分明是在製造瘟疫!用活人的命當養料!你是哪路邪魔,敢冒充佛門!”
“邪魔?”虛影的聲音毫無波瀾,仿佛在陳述一個事實,“吾乃‘黑疫使’,奉金蟬聖僧法旨,於此濁世播撒‘淨業之種’。世間苦厄,皆因業障纏身。染此疫者,乃身負深重罪孽,當以疫病焚身,滌儘汙穢,方能早登極樂。此乃大慈悲,大功德。”他合十的雙手微微抬起,指向那不斷逸散黑氣的屍體,“看,他們已在‘淨業火’中,漸得解脫。”
他的話語冰冷而扭曲,將如此慘絕人寰的瘟疫,粉飾成所謂的“慈悲渡化”!
“金蟬子?!”我心頭劇震!聖僧寺的警告,這麼快就應驗了?而且是以如此滅絕人性的方式!
“慈悲?”蘇雅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怒,她指著那詭異的陶甕,“用這種邪器吸收死者怨氣,製造更可怕的瘟疫,散播死亡,這就是你的慈悲?這陶甕上的符籙,根本不是什麼渡化經文,是邪術!是引動疫病和死亡之力的邪陣核心!”
“邪陣?”黑疫使的虛影似乎第一次有了細微的情緒波動,那暗金色的漩渦眼瞳轉向蘇雅,帶著一絲審視,“小丫頭,竟識得此上古‘疫瘟引’?可惜,隻識其形,不明其意。此乃接引業火,淨化塵垢之無上法門。爾等凡胎肉眼,不識真法,反生嗔怒,業障更深矣。”
他緩緩抬起合十的雙手,指尖開始凝聚一點深邃、汙濁的暗金色光芒,那光芒中蘊含著令人靈魂戰栗的枯萎與死亡氣息:“既擾法場,又謗真法,留爾等不得。便以此‘淨業之光’,送爾等早入輪回,消此罪業吧…”
那點暗金光芒驟然亮起,恐怖的能量波動瞬間鎖定我們三人!死亡的陰影當頭罩下!
“猴哥!”我失聲喊道,這根本不是我們現在能抗衡的力量!
齊天怒吼一聲,全身肌肉賁張,那點微末的火苗被他催發到極致,在指尖凝聚成一個拳頭大小、極不穩定的熾白色火球!他猛地將火球擲向黑疫使的虛影,同時身體爆發出最後的力氣,狠狠撞向我和蘇雅:“躲開!”
熾白火球撞上暗金光點!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隻有一聲令人牙酸的“嗤啦”聲!如同冷水潑進滾油!火球瞬間被那汙濁的暗金光芒吞噬、熄滅了大半,僅剩的一點火星頑強地灼燒著光芒邊緣,發出滋滋的哀鳴,但也僅僅阻滯了光芒一瞬!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嗡——!”
一聲極其輕微、卻穿透力極強的震顫聲,突兀地在我們三人身上同時響起!是那塊藏在佛像內部、作為“白嫖接收器”的無字令牌!是蘇雅的符文骨片!是齊天那塊刻印著痕跡的石頭!
三件“靈性配件”仿佛被那汙濁的暗金光芒和黑疫使的威壓所激發,同時散發出極其微弱、卻異常純淨的乳白色光暈!這光暈瞬間連成一片,形成一個薄如蟬翼、搖搖欲墜的淡白光罩,將我們三人籠罩其中!
“砰!”
汙濁的暗金光芒狠狠撞在淡白光罩上!
光罩劇烈震顫,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表麵瞬間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紋!我和蘇雅如遭重擊,胸口劇痛,喉頭一甜,差點噴出血來!齊天更是悶哼一聲,嘴角溢出一絲血跡,顯然承受了最大的衝擊!
然而,這由聖僧寺“白嫖”來的、混雜了無數信徒虔誠願力的微弱光罩,竟然奇跡般地沒有破碎!它頑強地擋住了黑疫使這必殺的一擊!雖然搖搖欲墜,卻為我們爭取了生死一線的時間!
光罩與暗金光芒接觸的地方,發出劇烈的“滋滋”聲,仿佛水火不容!那汙濁的暗金光芒竟被這純淨的願力光暈灼燒、淨化了一小部分!
“嗯?!”黑疫使虛影第一次發出了帶著明顯驚詫的聲音,那暗金色的漩渦眼瞳死死盯住我們身上的光暈,“眾生願力?駁雜不堪…但竟能…阻我‘淨業光’?爾等螻蟻,竟竊取信仰之力?”他的聲音陡然轉厲,帶著被冒犯的怒意,“褻瀆!當誅!”
他合十的雙手再次抬起,顯然要發動更恐怖的攻擊!
“機會!”齊天眼中凶光畢露,不顧自身傷勢,猛地看向那作為汙染核心的陶甕!他剛才全力擲出的火球雖然被滅,但那點殘存的火星,並未完全熄滅!此刻,那點微弱的火星,正頑強地附著在陶甕表麵一處刻著複雜符籙的凹槽裡,如同附骨之疽般灼燒著!
“就是現在!燒了那破罐子!”齊天嘶吼,用儘最後的力氣,雙手猛地對著陶甕的方向虛握!他周身僅存的、微乎其微的妖力被瘋狂壓榨,全部注入那一點殘存的火星之中!
“噗!”
那點火星猛地爆開!雖然火光依舊微弱,隻比蠟燭強上一點,但它燃燒的位置,恰好是陶甕上某個關鍵符籙的節點!乳白色的火焰蘊含了一絲願力?)頑強地舔舐著暗紅色的符籙紋路,發出細微的“滋滋”聲,那處符籙的光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去!
“爾敢!”黑疫使虛影震怒!他顧不得再攻擊我們,伸出一隻枯瘦的手指,點向陶甕,試圖撲滅那點火焰,穩固法陣!
“就是現在!”我強忍著靈魂和身體的雙重劇痛,用儘所有的意誌力,對著那黑疫使的虛影,發出了源自心理谘詢師本能的、直指靈魂深處的厲喝:“你所謂的解脫,不過是滿足你主子金蟬子扭曲意誌的殺戮!看著這些因你而死的無辜者!聽著他們的哀嚎!這就是你的‘慈悲’?!你的‘功德’?!你的佛心何在?!你的道心…安嗎?!”
這喝問並非法術,卻飽含著我目睹老王慘狀、醫院地獄景象的悲憤,以及看透對方虛偽本質的鄙夷!它像一根無形的尖刺,狠狠紮向對方那看似冰冷無情、實則必然存在某種執念或破綻的“佛心”!
黑疫使虛影點向陶甕的動作,極其細微地頓了一下!籠罩麵部的黑霧似乎波動了一瞬!那雙暗金色的漩渦眼瞳中,竟閃過一絲極其短暫的、混亂的痛苦光芒!仿佛我那句“道心安嗎”的質問,戳中了他內心深處某個連自己都不願麵對的角落!
就是這瞬間的遲滯!
“給俺破!”齊天目眥欲裂,榨乾最後一絲力量!
“滋啦——!”
附著在陶甕符籙節點上的乳白色火焰猛地一竄!雖然微弱,卻帶著一股奇特的淨化之力,硬生生將那處關鍵符籙燒斷了一小截!
嗡——!
整個陶甕猛地一震!甕身所有的暗紅符籙光芒劇烈閃爍,隨即如同接觸不良的燈泡,瞬間全部熄滅!半空中那不斷膨脹的黑色氣旋,如同被掐住了脖子,旋轉驟然停止,發出一聲不甘的尖嘯,隨即開始劇烈地扭曲、潰散!
“不——!”黑疫使虛影發出一聲憤怒的尖嘯,身形瞬間變得模糊不穩!陶甕核心被破壞,汙染源被暫時切斷,他這依靠瘟疫和怨氣顯化的投影也受到了重創!
“走!”蘇雅反應最快,一把拉住幾乎脫力的我和齊天,趁著黑疫使虛影因反噬而暫時無法攻擊、房間內汙穢能量因氣旋潰散而劇烈混亂的瞬間,拚命衝向進來的那扇鐵門!
身後傳來黑疫使充滿怨毒、冰冷徹骨的聲音,如同跗骨之蛆鑽進我們的腦海:“螻蟻…爾等毀我法場…阻聖僧淨業…此仇…必報!‘西天降罪’…才剛剛開始!待我真身降臨…定叫爾等…永墮疫病苦海…萬世不得超生!”
我們撞開鐵門,衝入走廊,頭也不回地向著出口方向亡命奔逃!身後雜物間內,傳來黑疫使虛影不甘的咆哮和陶甕徹底碎裂的聲響,以及那些被汙染屍體最後爆發的、如同泄氣般的嘶鳴。
直到衝出醫院大樓,重新呼吸到外麵相對“乾淨”卻依舊混亂的空氣,我們才敢停下腳步,癱倒在地,劇烈地喘息。每個人身上都帶著傷,靈魂仿佛被那汙穢的氣息浸染過,冰冷而沉重。
醫院內的混亂似乎並未停止,但那種源自源頭的、令人絕望的汙穢擴散感,明顯減弱了。那黑色氣旋的潰散,切斷了最核心的汙染源。
“結…結束了?”我喘著粗氣,心有餘悸地看著依舊燈火通明、警笛長鳴的醫院。老王…恐怕凶多吉少了。
“暫時…切斷了源頭。”蘇雅臉色慘白,捂著胸口,“但那個黑疫使…他還在。而且,他說…真身降臨…”
“呸!”齊天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眼神凶狠又帶著一絲後怕,“狗屁黑疫使!要不是那點願力罩子…還有你那句話…”他看了我一眼,眼神複雜,“俺們今天全得交代在裡麵!金蟬子…好狠的手段!”
“範圍…應該被控製在這醫院和研究所了。”蘇雅望向研究所方向,那裡的混亂似乎也在平息,“沒有核心源頭的持續供能,這種依靠媒介陶罐符籙)散播的汙染,擴散速度和範圍會被極大限製,現有的…隻能靠凡人的手段去隔離、治療了。”她的話語帶著一種冰冷的理性,也透著一絲無力。
我們贏了,勉強摧毀了一個瘟疫源頭,逼退了一個西天爪牙的投影。但代價慘重,自身幾乎油儘燈枯,更窺見了“西天降罪”冰山一角的恐怖——那絕非天災,而是人禍,是來自高高在上的神佛,以“慈悲”為名的、冷酷到極致的滅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