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語氣,他的神態,仿佛一周前在富士山頂那個狀若瘋魔、泣血立誓的齊天大聖從未存在過。
但我敏銳地捕捉到,他啃蘋果的動作比平時用力,指節微微發白;那雙看似恢複了跳脫的赤瞳深處,沉澱著一抹化不開的、冰冷刺骨的寒意。
他隻是在用最習慣的“跳脫”外殼,包裹住那顆被徹底冰封、隻餘複仇烈焰的心。
“猴哥,你…”蘇雅欲言又止。
“俺沒事兒!”齊天擺擺手,把啃了一半的蘋果丟回果盤,發出“咚”的一聲響,“就是睡了個大覺,想通了些事兒。過去的…都過去了!現在嘛,”他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齒,“就想著怎麼把該宰的都宰乾淨!”
他目光掃過茶幾,看到了那幾份林風昨天派人緊急送來的、厚厚的文件袋,上麵標記著“目標民俗誌怪資料彙總”。
“喲,這效率挺高啊?”齊天隨手拿起最上麵一袋,掂量了一下,眼神裡的那抹冰冷似乎更銳利了些,“查俺那幾個‘好兄弟’的底細?”
“嗯,剛整理好第一批,主要是東亞和部分南洋地區的傳說。”我點點頭,把另外幾個文件袋也推到他麵前,“看看?也許…能發現點什麼。”
“行啊!”齊天臉上笑容不變,動作卻異常迅速地撕開了文件袋的封條,嘩啦啦地將裡麵的資料倒在茶幾上。紙張散落,上麵是各種古籍影印、民俗故事摘抄、地方誌片段,甚至還有一些模糊不清的文物照片。
他沒有立刻去翻,而是看著那堆資料,沉默了足足三秒鐘。然後,他伸出手,拿起最上麵一張泛黃的、印著某個古老寺廟壁畫拓片的紙。
壁畫上,隱約可見一個牛首人身的巨大身影,似乎在開鑿著什麼。
齊天的手指,輕輕拂過那個牛首輪廓,指尖微微顫抖了一下。隨即,他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短促的輕笑。
“嗬…老牛啊老牛…”他抬起頭,看向我,嘴角那抹跳脫的痞笑裡,終於毫不掩飾地透出森然的殺意,“來,安如,咱哥倆一起…好好‘分析分析’這幫‘好兄弟’的光輝事跡!”
泛黃的紙張散發著陳舊墨香和灰塵的味道。
上麵全是密密麻麻的古體字、模糊的版畫插圖、以及各種地方誌、野史、神怪小說中的片段摘抄。時間跨度從唐宋到明清,地域則主要集中在神州中原、西域、嶺南,甚至還有部分南洋的島嶼傳說。正如我所料,沒有任何近現代的信息,一切都沉浸在遙遠的神話塵埃之中。
蘇雅和黑疫使也圍了過來。蘇雅憑借她考古的專業素養,快速整理著資料的類型和地域分布。黑疫使則眯著眼,墨藍色的玄冥之氣在資料上若有若無地掃過,似乎在感應著上麵殘留的、極其微弱的“信息場”。
“先從這頭老牛開始吧。”齊天將那張拓片推到中間,赤瞳盯著那牛首人身、奮力開鑿的形象,“《嶺過異聞錄》,宋末手抄殘本…說是在南疆十萬大山深處,有神牛力士,受天命開鑿‘通天神道’,日夜不息,山石崩裂之聲百裡可聞…嘿嘿,‘受天命’?”他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好一個天命!俺記得老牛當年最煩的就是搬石頭挖洞!他那芭蕉洞都是小的們給他刨出來的!”
“《西域風物誌》,元代雜記,”蘇雅迅速翻出另一份資料,指著上麵一段文字,“提到有行商在戈壁深處,曾見‘牛首巨神,肩扛千鈞玄鐵之柱,一步一深坑,向西而行,其蹤縹緲,疑為海市蜃樓’。玄鐵之柱…”她看向齊天。
“呸!”齊天啐了一口,“那是老牛的混鐵棍!他那寶貝疙瘩!扛著棍子給人當苦力?開山?扛鐵柱?好得很!看來投靠了新主子,日子過得也他媽挺‘充實’啊!”他語氣裡的諷刺濃得化不開,但細聽之下,似乎又有一絲極其隱晦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複雜。這“充實”,顯然絕非自願的逍遙。
接著是鵬魔王。
一份泛黃的《雲笈七簽》補遺殘頁明顯是後人偽托,但記載的傳說流傳甚廣)提到:“北溟有巨鵬,翼若垂天之雲,然其蹤受製於天,常奉金符巡狩八荒,監察妖氛,不得片刻歇息。”旁邊還有一幅簡陋的版畫,畫著一隻巨鳥,腳爪上似乎纏繞著鎖鏈般的符文。
“巡狩八荒?監察妖氛?”齊天嗤笑,眼中寒光更盛,“金翅大鵬雕那雜毛鳥最是桀驁不馴,當年連如來都敢扇翅膀!現在成了天庭的看門狗?帶著鐐銬巡天?哈!活該!”他罵得痛快,但拳頭卻下意識地握緊了。
獅駝王的記載相對較多,也更為血腥。《酉陽雜俎》外卷記載:“獅駝國舊地,有金毛巨獅盤踞,號‘鎮山太歲’,然性暴虐嗜殺,常生啖過往生靈,方圓千裡化為鬼域。後忽銷聲匿跡,疑遭天誅。”另一份不知名的筆記則含糊提到:“…曾於昆侖墟外,見金獅虛影,咆哮於罡風雷暴之中,似受鞭撻之刑,慘烈異常…”
“鎮山太歲?生啖生靈?遭天誅?”齊天看著這些描述,臉上的肌肉微微抽動,“俺那二哥…雖說脾氣爆了點,但最重義氣!當年在獅駝嶺,也隻是占山為王,何曾乾過這等滅絕之事?!‘受鞭撻之刑’…看來這‘太歲’當得也不怎麼舒坦啊!”最後一句,幾乎是咬著牙根擠出來的。
禺狨王的記載最為詭異。《山海經》某部已佚失的古本殘篇後人輯錄)中提到:“東海之極,有禺狨國,其人善聆音,能通鬼神。然其國主忽罹奇禍,雙耳日夜聞‘天音梵唱’,痛不欲生,終舉國沉入歸墟,再無蹤跡。”旁邊附著一幅風格古樸的插畫,畫著一個捂耳哀嚎的猴形生物,背景是滔天巨浪。
“日夜聞‘天音梵唱’…痛不欲生…”齊天看著那插畫,沉默了。禺狨王在七大聖裡最是機敏謹慎,一手聆聽天地、辨識真偽的本事獨步天下。“嘿,好一個‘天音’!這是怕他聽得太多,給他上道緊箍咒啊!”他猛地將這張紙拍在茶幾上,發出“啪”的一聲響。
獼猴王和蛟魔王的記載相對模糊,多是些“神出鬼沒”、“精通變化”、“役使山精”的泛泛之談。但在一本明朝的《三寶太監西洋記通俗演義》的夾批中非正文,像是讀者筆記),卻有一段耐人尋味的話:“…嘗聞秘聞,昔有通曉變化之猴精與擅驅陰兵之猿怪,常為天將先鋒,征討不臣,然其形貌枯槁,雙目無神,狀如傀儡…”
“先鋒?傀儡?”齊天盯著“形貌枯槁,雙目無神,狀如傀儡”這幾個字,赤瞳中的火焰跳動了一下,隨即化為更深的冰冷。他抓起那幾頁記載著獼猴王和犭禺狨王模糊信息的紙張,揉成一團,又緩緩鬆開。
客廳裡一片寂靜,隻有紙張摩擦的沙沙聲和窗外都市遙遠的喧囂。
資料很多,信息很碎。拚湊出來的,是一幅幅充滿了神話色彩、卻又透著無儘蒼涼與殘酷的畫麵:開山的牛魔、巡天的鵬鳥、被鞭撻的雄獅、被天音折磨的靈猴、枯槁的先鋒與傀儡…曾經叱吒風雲、與他並肩作戰的結義兄弟,在那些“神魂俱滅”之後,似乎以另一種更為屈辱、更為痛苦的方式,“活”在了天庭和西天的陰影之下,成為被驅使、被奴役的工具。
“哈…哈哈哈…”齊天突然發出一陣低沉的笑聲,肩膀微微聳動。他抬起頭,臉上沒有淚,隻有一片近乎死寂的漠然,以及眼底深處那永不熄滅的複仇烈焰。
“好啊…真好啊…”他拿起那張禺狨王捂耳沉入歸墟的插畫影印件,手指在“東海之極”幾個字上重重一點,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禿驢,”他聲音平靜得可怕,看向黑疫使,“‘東海之極’,‘歸墟’…跟咱們下一個目標,東京灣那‘海坊主’的老巢…有關係麼?”
黑疫使墨藍色的瞳孔微微收縮,玄冥之氣在資料上“西海之極”幾個古字上盤旋片刻,緩緩點頭:“‘歸墟’乃傳說中的萬水彙聚、無底之淵,其概念與倭國所言的‘根之國’、‘黃泉比良阪’乃至東京灣下的深海溝壑…在能量層麵,或有相似之處。海坊主盤踞深海,掌控水元,若說其巢穴是倭國版的‘歸墟’一角,並非不可能。”
“不是可能,是一定!”齊天猛地站起身,將那揉皺的紙團狠狠攥在手心,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刀子,掃過我們每一個人,“海坊主肚子裡那塊碎片…俺要定了!順便…”
他咧開嘴,露出一個沒有絲毫溫度的笑容:
“俺倒要看看,那深海溝裡,除了碎片,還有沒有藏著彆的…‘老朋友’的‘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