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氣?
恐怕沒那麼簡單了。
小野葵,還有你的海見町…你們到底藏著什麼?
暗河的情報網絡如同精密的蛛網,持續地、隱秘地向著海見町和小野葵的過往深處蔓延。一份份加密的報告沉澱在平板電腦中,勾勒出一個衰敗漁村被詭異傳說纏繞的輪廓,和一個看似普通女孩背後隱藏的離奇悲劇與莫名關聯。
然而,冰冷的文字無法替代真實的觸感。那份縈繞心頭的疑惑——小野葵的“普通”與“異常”之間矛盾的界限——驅使著我,在身體稍能支撐後,開始了頻繁前往醫院和大學的行程。
身體依舊是虛弱的。每一次出門,都需要提前注射強效的鎮痛劑來壓製經脈的刺痛,本源的空洞感如同跗骨之蛆,時刻提醒著力量的流逝。林風對此憂心忡忡,數次提出由暗河成員代為“接觸”或“保護性觀察”,都被我拒絕了。
“有些東西,需要親眼去看,親身去感受。”我對林風說,“放心,我會注意安全。”更重要的是,我內心深處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直覺:如果真有什麼“天神的安排”或者更深層次的秘密纏繞著小野葵,那麼由我這個同樣被“安排”過、並誓言要“掀天”的人去靠近,或許更能看清其本質。
小野葵的爺爺,小野健太郎,已經從重症監護室轉入了普通病房。手術很成功,但老人年事已高,腦溢血的後遺症需要漫長的康複期,半邊身體活動不便,言語也有些含糊。
推開病房門,消毒水的氣味撲麵而來。小野葵正背對著門口,小心翼翼地用濕毛巾給爺爺擦拭臉頰。她穿著簡單的t恤和牛仔褲,頭發隨意地紮在腦後,露出纖細而疲憊的脖頸。動作輕柔而專注,嘴裡還低聲說著什麼,像是在哄小孩。
聽到開門聲,她轉過頭,看到是我,眼中瞬間迸發出驚喜的光芒,隨即又染上一絲局促:“安如桑!您怎麼來了?快請進!”她連忙放下毛巾,有些手忙腳亂地想找椅子。
“不用忙,我坐一下就走。”我示意她繼續照顧老人,自己在一旁的陪護椅上坐下。目光掃過病床上的小野健太郎。那是一個典型的、被海風和歲月侵蝕過的老漁民麵孔,黝黑、布滿深刻的皺紋,此刻因為病痛顯得格外蒼老和脆弱。他的眼神渾濁,看到我時,嘴唇囁嚅了幾下,似乎想說什麼,卻隻發出含糊的音節。
“爺爺,這是安如桑,就是幫了我們大忙的恩人。”小野葵連忙俯身,在爺爺耳邊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說道,語氣充滿了感激和溫柔。
老人渾濁的眼睛看向我,似乎努力想聚焦,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那隻還能勉強活動的手,微微抬了抬,又無力地放下。一絲渾濁的淚水從眼角滑落。
“爺爺…彆激動…”小野葵趕緊用毛巾輕輕拭去他的淚水,聲音帶著心疼和哽咽,轉頭對我抱歉地笑了笑,“對不起,安如桑,爺爺他…他很想感謝您…”
“沒關係,讓老人家好好休息。”我平靜地說。看著小野葵熟練地照顧老人,喂水、按摩僵硬的肢體、輕聲細語地安撫他偶爾的焦躁…這份細致入微的耐心和堅韌,完全不像一個剛二十出頭的女孩。生活的重擔過早地壓在了她稚嫩的肩膀上,磨礪出了遠超同齡人的成熟。
我帶來的水果和營養品被她再三感謝後收下,但每一次,她都會很認真地告訴我爺爺的恢複情況,花了多少錢,還剩多少,一筆筆算得清清楚楚,並一再表示等爺爺再好些,她立刻就去打工還錢。那份骨子裡的倔強和自尊,清晰可見。
在醫院的環境裡,她就是千千萬萬普通病患家屬中的一個縮影——疲憊、擔憂、堅強、充滿對親人的愛。我仔細觀察著她的言行舉止,她的情緒波動因為爺爺的康複進展而欣喜,因為康複的緩慢而焦慮),她的社交和護士的交流、偶爾遇到同病房家屬的寒暄),一切都符合一個家境普通、遭遇變故、努力支撐的女大學生形象。
沒有任何異常的能量波動,沒有神神叨叨的言語,沒有對深海異常的再次提及。她就像一顆被投入命運激流中的石子,努力不被淹沒,僅此而已。
去大學找她,通常是在她照顧爺爺的間隙,或者爺爺睡著後的短暫空閒。有時是在圖書館的自習區,她埋首在一堆專業書籍和筆記本中,眉頭微蹙,全神貫注。有時是在校園的長椅上,她啃著簡單的飯團或麵包,利用這難得的片刻喘息,望著天空發呆,眼神裡帶著對未來的迷茫,但更多的是一種咬牙堅持的韌性。
我會給她帶些點心或熱飲,借口是“順便”、“買多了”。她總是很驚喜,又帶著點不好意思地收下,然後會像打開了話匣子,跟我分享一些學校裡的瑣事:哪個教授講課特彆有趣,哪個社團活動她想去但沒時間參加,打工時遇到的奇葩客人…她的笑容很乾淨,帶著年輕女孩特有的活力,雖然被生活的重擔壓抑著,但偶爾還是會流露出來。
一次,在圖書館外的櫻樹下,她正對著電腦趕一份報告。陽光透過樹葉縫隙灑在她專注的側臉上,映出細小的絨毛。我走過去,遞給她一杯熱咖啡。
“啊,安如桑!謝謝!”她抬起頭,眼睛彎成了月牙,隨即又苦惱地抓了抓頭發,“這個數據分析好難啊…感覺自己腦子都不夠用了。”
“慢慢來。”我在她旁邊的長椅坐下,隨口問道,“什麼報告這麼難?”
“是關於海洋微生物在近海汙染下的適應性變異研究…”她指著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數據和圖表,“我們小組負責分析房總半島附近海域的樣本數據…唉,數據波動好大,感覺好奇怪…”
房總半島…又是那片海域!
我的心臟猛地一跳,但麵上不動聲色:“哦?怎麼個奇怪法?”
“就是…某些特定區域的微生物群落結構和活性,跟模型預測的完全不一樣!”小野葵指著屏幕上幾個標紅的數據點,“按理說,受城市排汙和洋流影響,這些指標應該是線性變化的,可這裡…這裡…還有這裡她指向的正是靠近深海溝的幾個采樣點),數據像是被什麼東西突然‘扭’了一下,出現了劇烈的、不符合常理的波動…教授也說很難解釋,懷疑是采樣誤差或者儀器問題,讓我們重新核查…”
她說著,臉上帶著學術上的困惑,完全沒有意識到她所描述的“異常波動”,可能正是千米之下那恐怖存在的力量逸散對微觀生態造成的扭曲!
看著她在學術難題前苦惱又認真的樣子,聽著她用最樸實的科學語言描述著可能觸及非凡領域的現象,那種矛盾感再次強烈地衝擊著我。她隻是一個勤奮的、被生活所迫的普通學生,在努力完成她的課業。她眼中的世界,是可以用數據和邏輯去解釋的。她不會想到,自己研究的那些“異常數據”,可能正指向一個可能吞噬了她父母、也差點吞噬了我們的深海地獄。
一次次的接觸,一次次的觀察。我看著她為了省幾塊錢公交費而步行很遠;看著她為了趕報告熬夜後濃重的黑眼圈;看著她收到爺爺複健有進展的消息時,在食堂角落偷偷抹眼淚又迅速振作起來;看著她對同學分享的明星八卦也會露出好奇和羨慕的眼神…
她太普通了。普通到讓人心疼。
她的生活,已經被父母早逝、家境貧寒、爺爺重病這些沉重的現實填滿,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她的全部精力,都用在了“活下去”和“照顧好爺爺”這兩件最樸素的事情上。她沒有空間,也沒有能力去承載任何“非凡”的使命或者“天神”的安排。
越是接觸,我心中的那份疑惑就越發尖銳,甚至演變成一種難以言喻的憤怒。
如果真有什麼“天神的安排”…
為什麼要找上她?
為什麼要把她父母卷入那片死亡之海?
為什麼讓她在承受親人離世之痛後,又要背負爺爺的重病?
為什麼讓她在岸邊看到那不該看到的“光”,從而與我這個同樣被命運玩弄、身負血仇的人產生交集?
這所謂的“安排”,除了給她本就多舛的命運增添更多的苦難和未知的風險,還有什麼意義?!
她隻是一個想要平凡活下去的女孩!她的世界很小,小到隻裝得下爺爺的健康、學業的完成和未來的溫飽。她不該被卷入蛟魔王、禺狨王、海坊主這些遠古巨物的陰影之中,更不該成為所謂“天神”棋局上的一顆棋子!
坐在回酒店的車上,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繁華街景,我疲憊地閉上眼睛。小野葵在醫院裡照顧爺爺時疲憊卻溫柔的眼神,在圖書館裡對著難題皺眉的認真側臉,在說起未來時那一閃而過的迷茫和憧憬…這些畫麵清晰地浮現。
暗河的情報顯示,她的父母海難疑點重重,海見町的傳說直指深海異常,她自身對那片海域似乎有著難以解釋的微弱感應…這一切都指向不祥的關聯。
然而,她本人,卻是如此鮮活而真實的“普通”。
這份“普通”,在冰冷的情報和詭譎的傳說麵前,顯得如此珍貴,又如此脆弱。它像一層薄薄的窗戶紙,保護著她暫時遠離那個黑暗而危險的世界。
我該怎麼做?
是繼續靠近,試圖揭開她身上可能存在的秘密,哪怕可能將這層脆弱的“普通”徹底撕碎,將她拖入萬劫不複的深淵?
還是…為了保護這份“普通”,主動遠離,切斷聯係,讓她繼續在她艱難卻相對安全的小世界裡掙紮?
車子駛入酒店地庫。黑暗籠罩下來。
我睜開眼,看著後視鏡中自己蒼白而疲憊的臉。
答案,似乎並不清晰。
但那份因她“普通”而產生的、對所謂“安排”的憤怒,卻如同微弱的火種,在孤寂和挫敗的心底,悄然點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