蓋到下巴的被子像沉重的枷鎖,呼吸都刻意放輕放緩,生怕一絲多餘的動作都會打破這脆弱得令人窒息的平靜。眼睛死死盯著天花板上那盞舊式紙燈模糊的光暈,腦子裡一片空白,或者說,是刻意維持著空白,不敢有絲毫旖旎的念頭。
旁邊被褥裡,小野葵似乎也化身成了木頭人。
起初還能聽到細微的布料摩擦聲,像是她在小心翼翼地調整姿勢,後來就徹底沒了聲息,安靜得仿佛不存在。但這份刻意的安靜,反而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蕩出更清晰的感知——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另一具軀體在咫尺之遙散發出的微弱熱量,能聞到那乾淨皂角香氣下更細微的、屬於少女的體息,混合著被褥曬過陽光的味道。空氣凝滯得讓人心慌。
時間在尷尬的沉默中緩慢爬行,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隻有幾分鐘,也許有半小時,旁邊的被褥裡終於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仿佛終於忍不住的歎息。緊接著,是小野葵細若蚊呐、帶著試探和濃濃睡意的聲音,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僵局:
“安如桑…您…是不是也睡不著?”
我幾乎是瞬間鬆了口氣,又瞬間繃緊了神經。“…嗯。”喉嚨有些發乾,聲音帶著點沙啞,“有點…不太習慣。”
黑暗裡,她似乎側過了身,麵朝著我的方向。雖然隔著被褥和距離,我仿佛能感受到她投來的目光。
“是因為…我嗎?”她的聲音更低了些,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和…失落?
“不!不是!”我立刻否認,語氣斬釘截鐵,甚至有點急切,“跟你沒關係!是我自己…在想些事情。”這倒也不算完全說謊。海見町的謎團、蛟魔王、禺狨王、還有自身力量的恢複…這些念頭確實在腦海裡翻騰,隻是剛才被更強烈的尷尬壓製了而已。
“哦…”她輕輕應了一聲,語氣似乎放鬆了一點,但隨即又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帶著少女心事的感慨,“安如桑…真的好辛苦呢。感覺您…好像總有想不完的事情,做不完的事情…永遠都停不下來。”她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種單純的困惑和隱隱的心疼。
我被她這樸實的感慨逗得微微牽動了一下嘴角,心底那根緊繃的弦似乎也鬆了一點點。“人活著,不就是這樣嗎?”我望著天花板,聲音低沉,“總有想不完的事,做不完的事。責任、目標、還有…放不下的過去。”說到最後一句,我的聲音不自覺地低沉下去。
房間裡又陷入短暫的沉默,隻有海浪聲依舊。
“小葵,”我主動開口,將話題引向她,也試圖驅散自己心中湧起的沉重,“你的童年…就是在這裡度過的吧?海見町的海邊,一定有很多有趣的回憶?”我的語氣帶著引導性的溫和。
黑暗中,小野葵沉默了片刻。再開口時,她的聲音帶著一種陷入回憶的飄忽和…一絲茫然。
“童年…其實…我並沒有太多七歲之前的記憶呢。”
她輕輕地說,像是在講述彆人的故事,“就連對爸爸媽媽的樣子…都記得很模糊了,隻有一點點很淡的影子…爺爺說,我小時候生過一場很重很重的大病,高燒了好多天,差點…差點就沒救過來。燒退之後,好像就把之前的事情都燒糊塗了,忘掉了很多…”
我的心猛地一跳!生病?高燒失憶?這又是一個之前暗河情報裡沒有的細節!七歲…那正是她父母遭遇海難的時間點前後!這僅僅是巧合嗎?還是…
我屏住呼吸,沒有打斷她。
“我最早記住的、清清楚楚的事情…”小野葵的聲音低落下去,帶著一種深藏的悲傷,“就是從…從爸爸媽媽的葬禮之後開始的…空蕩蕩的家,爺爺一下子老了很多的背影…還有…海邊那塊冰冷的墓碑…”她的聲音有些哽咽,裹緊了被子,似乎想抵禦那段記憶帶來的寒冷。
我能感受到她情緒的低落和悲傷。這並非偽裝,而是發自內心的痛楚。一個在七歲就失去雙親、又遺忘了大部分童年溫暖的孩子…這份沉重,讓人心疼。
“都過去了,小葵。”我放柔了聲音,試圖安慰,但話語在巨大的命運悲劇麵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你看,爺爺現在恢複得很好,你也很堅強,一切…都會慢慢好起來的。”這話說出來,連我自己都覺得空洞。
“嗯…”她吸了吸鼻子,聲音悶悶的,“我知道…可是有時候…還是會覺得…好孤單…好害怕…”
房間裡彌漫開一種無聲的悲傷。窗外的海風似乎也嗚咽得更響了。我不知道該說什麼,任何安慰在此刻都顯得多餘。我隻是靜靜地躺著,感受著旁邊被褥裡傳來的、壓抑著的細微顫抖。
然而,就在這悲傷和尷尬交織的沉默中,一件完全出乎我意料的事情發生了!
旁邊被褥傳來一陣窸窣聲,小野葵似乎坐了起來。緊接著,我感到自己的被角被一隻微涼而柔軟的手輕輕掀開,那隻手帶著一絲猶豫,卻異常堅定地摸索過來,然後…輕輕地、緊緊地握住了我放在被子外麵的手!
我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凝固了!大腦一片空白!
她的手很小,掌心帶著薄繭,有些涼,卻握得異常用力,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顫抖。
“安如桑…”她的聲音近在咫尺,帶著濃重的鼻音和一種奇異的、混合著感激、悲傷、依賴和某種決絕的情緒,在黑暗裡如同耳語般響起,直擊我的耳膜,“遇到您…就像是在我最灰暗的人生裡…突然照進了一束光…那麼溫暖,那麼亮…我不知道該怎麼報答您…真的不知道…”
我的心跳如擂鼓,一股巨大的不祥預感瞬間攫住了我!
“今晚…就讓我…報答您一次…好不好?”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又帶著一種近乎獻祭般的卑微和期待。我能感覺到她身體的氣息在靠近,那淡淡的少女體香混合著淚水鹹澀的味道,瞬間充斥了我的感官!
“彆這樣!小葵!”我幾乎是觸電般猛地抽回手,同時身體像裝了彈簧一樣,噌地坐了起來,動作幅度之大,差點把被子掀飛!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和慌亂而拔高,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突兀。
黑暗中,我能想象出小野葵被我劇烈反應嚇住的樣子,她僵在那裡,保持著伸手的姿勢,氣息瞬間凝滯。
我手忙腳亂地爬出被窩,心臟狂跳得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尷尬?不!現在是巨大的驚嚇和恐慌!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我幾乎是踉蹌著衝到房間另一頭,背對著她,靠在冰冷的牆壁上,手指顫抖著從外套口袋裡摸出煙盒和打火機。
哢嚓!哢嚓!
打火機連按了好幾下,才終於點燃一小簇顫抖的火苗。我哆嗦著將煙湊近,猛吸了一口。辛辣的煙霧湧入肺腑,嗆得我一陣咳嗽,卻奇異地讓狂跳的心臟和混亂的大腦稍微平複了一絲絲。
“咳…咳咳…”我一邊咳,一邊背對著黑暗中的小野葵,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沙啞和一絲哭笑不得的狼狽,“小葵…你…你彆誤會…我不是…咳…不是那個意思…”
我深吸一口煙,努力組織著混亂的語言:“我…我有女朋友了…蘇雅,你知道的…我不能對不起她…而且…”我頓了頓,臉皮發燙,後半句幾乎是硬著頭皮、帶著點自暴自棄的窘迫擠出來的,“而且…說真的…我…我對這事兒…真沒經驗!一點都沒有!就是個雛兒!這…這…太突然了…我…我緊張!怕丟人!”
最後幾個字,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昏暗的光線下,能看到我捏著煙的手指都在微微發抖。丟人!太丟人了!堂堂掀天同盟的領袖,在深海裡跟怪物搏殺都沒慫過,居然被一個女孩的主動“報答”嚇得落荒而逃,還自曝了如此“不堪”的底細!
房間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我粗重的喘息聲,香煙燃燒的微弱紅光在黑暗中明滅,以及窗外海浪那永恒不變的低沉轟鳴,仿佛在嘲笑著這混亂而荒誕的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