舔過一樣…乾乾淨淨…
這與暗河情報中“原因不明的傾覆”何其相似!
“那…你父母…”我下意識地開口,隨即意識到不妥,立刻收住。
小野葵的眼神瞬間黯淡下去,她低下頭,看著腳下被陽光曬得微暖的岩石,聲音輕得像一陣風:“爸爸媽媽的船…也是在那邊…沒的…”她沒有再說下去,但那份悲傷,比清晨的海風更冷。
氣氛再次變得有些沉重。初升太陽帶來的溫暖,似乎也被這深海的陰影和沉重的往事衝淡了幾分。
“回去吧,”我輕聲說,打破了沉默,“太陽升起來了,風也更大了。你爺爺該醒了。”
“嗯。”小野葵點點頭,最後看了一眼那輪已經完全躍出海麵、散發著無儘光熱的太陽,轉身和我一起沿著來路走下懸崖。
回程的路上,陽光驅散了部分寒意,村落裡也漸漸有了人聲。路過村口那棵老槐樹時,一個裹著厚棉襖、滿臉皺紋像風乾橘皮的老婆婆正坐在樹下的石墩上曬太陽。看到小野葵,她渾濁的眼睛抬了抬,用沙啞的本地口音嘟囔了一句什麼。
小野葵腳步一頓,臉色微微變了變,但還是禮貌地朝老婆婆點了點頭,拉著我加快了腳步。
“她說什麼?”我低聲問。
小野葵抿了抿嘴唇,眼神有些複雜,聲音壓得很低:“是村尾的鬆本婆婆…她說…‘葵丫頭,帶生人去看海神娶親的地方了?小心…彆惹海神不高興…’”
海神娶親…又是這個傳說!
我的心猛地一沉。看來這個古老的、帶著血腥意味的傳說,在村裡老一輩心中,依舊有著沉甸甸的分量。那婆婆的眼神,絕非單純的善意提醒,更像是一種帶著恐懼的警告。
回到老屋,小野爺爺已經起來了,正拄著拐杖在小小的院子裡慢慢踱步。看到我們回來,他渾濁的眼睛望過來,尤其是在我臉上停留了片刻。他的目光不再是單純的感激,似乎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探究?還有一絲極其隱晦的…憂慮?
“爺爺,我們去看日出了!可漂亮了!”小野葵努力用歡快的語氣打破這微妙的氣氛。
老人“嗬嗬”了兩聲,點了點頭,目光卻依舊落在我身上,帶著一種欲言又止的沉重。
我迎著老人的目光,平靜地點了點頭。心中卻已翻江倒海。
日出很美。
小野葵在陽光下的笑容也很美。
但海見町的平靜之下,那深海的陰影,那古老的傳說,那刻在老人骨子裡的恐懼,還有那轉瞬即逝卻冰冷刺骨的窺視感…都如同無形的絲線,正在緩緩收緊。
小野葵白天要去鎮上做兼職堅持要靠自己掙生活費),小野爺爺則多在院子裡曬太陽或在屋裡靜養。這給了我充足的時間和空間,開始在這座籠罩著迷霧的漁村裡進行“田野調查”。
正如林風的情報所示,海見町的村民,尤其是老一輩,對外來者有著天然的疏離和警惕。
當我試圖以“對小野葵家鄉感興趣的外地朋友”身份,在村裡閒逛,與坐在門廊下曬太陽的老人搭訕時,得到的回應大多是含糊的應和、禮貌而疏遠的微笑,或者乾脆是沉默的打量。
話題一旦涉及到村子的曆史、傳說,特彆是“龍三角”或更早的事情,對方立刻就會眼神閃爍,顧左右而言他,或者乾脆以“記不清了”、“都是老黃曆了”搪塞過去。
“拾荒者”的情報網絡在這裡似乎也遇到了瓶頸。村民們對陌生人有著近乎本能的提防,常規的民俗學者或慈善工作者身份,很難撬開他們緊守的口風。看著暗河傳回來的、進展緩慢的報告,我暗自搖頭。看來,得換個更“接地氣”的辦法了。
突破口,就在小野葵身上。
第二天起,我改變了策略。不再漫無目的地閒聊,而是將話題的中心,牢牢鎖定在小野葵身上。每當遇到村民,無論是去村口小賣部買煙,還是在狹窄的巷子裡“偶遇”曬太陽的老人,我都會主動提起她。
“啊,您好!我是小葵的朋友,從京都過來的。”我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帶著點靦腆和幸福的笑意,“小葵總跟我提起海見町,說這裡的海有多美,人有多淳樸…這不,我就忍不住過來看看了。”我的語氣真誠,眼神裡流露出對小野葵毫不掩飾的喜愛和寵溺。
“小葵這孩子,真是辛苦啊。”遇到一位在補漁網的大嬸,我適時流露出心疼,“又要上學,又要打工,還要照顧爺爺…看著她那麼累,我這心裡…”我恰到好處地歎了口氣,搖搖頭,一副心疼又無奈的樣子。
“小葵爺爺恢複得不錯,多虧了小葵細心照顧。我看她給爺爺按摩、喂飯,那份耐心和孝順,真是…”我對著另一位老伯感慨,語氣裡充滿了欣賞和驕傲。
最關鍵的是眼神和微表情。每當提到“小葵”這個名字,我的眼神會瞬間變得柔和,嘴角會不自覺地上揚,帶著一種仿佛想起世界上最珍貴之物的甜蜜感。偶爾“不經意”地提到“她喜歡吃這個”、“她上次說那裡風景好”,更是將這種“親密關係”的細節拉滿。
效果立竿見影。
起初還帶著疏離和審視的目光,在我這番“真情流露”下,迅速軟化。大嬸停下了補網的手,眼神變得慈祥:“哎呀,原來是小葵丫頭的…朋友啊!這丫頭是懂事,命也苦…你能來陪陪她,挺好,挺好!”她特意在“朋友”二字上加重了語氣,眼神裡滿是“我懂”的笑意。
老伯也捋著胡子,露出欣慰的笑容:“小葵是個好姑娘!從小就懂事!你能看上她,是她的福氣!好好待她!她爺爺也高興!”他看我的眼神,儼然是看孫女婿的滿意。
“男朋友”的身份,如同一把無形的鑰匙,瞬間打開了海見町村民緊守的心防。這個身份天然帶著“自己人”的親近感,也讓他們放下了對外來者的戒備。更重要的是,這似乎印證了他們內心的某種期望——小葵這個苦命的孩子,終於遇到了一個“好歸宿”。
借著這層身份,我再次提起村裡的風物、傳說,甚至“龍三角”,得到的回應截然不同。
“哎呀,小夥子,你打聽那些老話乾什麼?怪嚇人的!現在日子都好了雖然明顯沒好),少提那些不吉利的!”大嬸雖然還是避諱,但語氣輕鬆了許多,更像是長輩對晚輩的嘮叨。
“龍三角?那地方邪門!老一輩傳下來的話,寧可信其有!小葵他爸他娘…唉,就是不聽勸啊…”老伯歎了口氣,搖搖頭,眼中流露出真實的惋惜和一絲後怕,話匣子也打開了,“那年天氣明明好好的,他爹非說看到魚群往深處去了,想多打點…結果…唉!船回來了,人沒了!乾乾淨淨!你說邪不邪門?跟被海神收走了似的!”
“海神娶親?”另一位在織漁網的老婆婆接過話茬,壓低了聲音,“那是多少年前的老規矩了…嚇人!挑個黃花閨女,送上小船飄到龍三角那邊…說是給海神當媳婦,平息怒火…其實就是送死啊!後來不讓搞了,也就沒人提了…不過啊…”她神神秘秘地看了看四周,“老輩人都說,海神沒娶到媳婦,不高興著呢…所以這些年,海才越來越凶,魚才越來越少…”
幾天下來,我像個沉浸在“熱戀”中的毛頭小子,在村子裡“串門”,話題圍繞著“小葵”展開,再“不經意”地引向那些塵封的往事和禁忌的傳說。收獲的信息,遠比暗河情報員費儘心思搜集的更加鮮活、具體,也印證了許多猜測——小野葵父母的“原因不明傾覆”,與“龍三角”的詭異傳說高度關聯;古老的“海神娶親”習俗雖然廢止,但其陰影和“海神不滿”的恐懼,依舊深植於老一輩村民心中。
而所有的線索,最終都隱隱指向一個人——村尾那位眼神渾濁、曾發出警告的鬆本婆婆。她是村裡年紀最大、據說也是知道“老話”最多的老人。有好幾位村民都隱晦地提到:“想知道真正的老事?得問鬆本阿婆…不過她脾氣怪,輕易不開口…”
看來,必須去會會這位關鍵人物了。
這天下午,我特意從鎮上買了幾盒包裝精美的和果子點心,又拎了一小桶本地釀的清酒暗河情報顯示老人好這一口),來到了村尾一座更加破舊、幾乎被海風侵蝕得搖搖欲墜的老屋前。
敲了敲門,裡麵傳來一陣緩慢而拖遝的腳步聲。門吱呀一聲拉開一條縫,鬆本婆婆那張布滿深刻皺紋、如同風乾樹皮的臉露了出來。渾濁的眼睛透過門縫,冷冷地打量著我,以及我手上拎的東西。她的眼神裡沒有驚訝,隻有一種看透世事的漠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
“鬆本婆婆,您好。”我努力讓自己的笑容顯得真誠無害,“我是小葵的朋友,從京都來的。前兩天在村口見過您。聽說您是村裡的老壽星,知道的故事最多,特意來拜訪您,給您帶點小點心。”我刻意強調了“小葵的朋友”。
鬆本婆婆的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幾秒,又掃過我手上的禮物,喉嚨裡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咕噥。她沒說話,但也沒關門,隻是側了側身,示意我進去。
屋內光線昏暗,彌漫著一股陳舊的木頭、草藥和淡淡的魚腥味混合的氣息。陳設極其簡陋,隻有幾件必需的家具,擦拭得卻很乾淨。我在她指的一個舊蒲團上坐下,將禮物放在旁邊的小矮桌上。
鬆本婆婆慢吞吞地在我對麵坐下,渾濁的眼睛像兩潭深不見底的古井,直勾勾地盯著我,一言不發。氣氛有些壓抑。
“婆婆,小葵說您看著她長大的,她小時候一定很可愛吧?”我主動打破沉默,祭出“小葵”這張牌,臉上適時露出“男友式”的溫柔笑意。
提到小葵,鬆本婆婆臉上的漠然似乎融化了一點點。她乾癟的嘴唇動了動,發出沙啞的聲音:“葵丫頭…命苦…”隻有三個字,卻帶著沉甸甸的歎息。
“是啊,”我立刻附和,語氣充滿心疼,“從小沒了爹娘,全靠爺爺拉扯大…現在爺爺又病了…真讓人心疼。”我觀察著她的反應,“不過她真的很堅強,也很善良。能遇到她,是我的福氣。”我適時地補充了一句“真情告白”。
鬆本婆婆的目光在我臉上逡巡著,仿佛在評估我話語裡的真假。那目光銳利得不像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半晌,她忽然開口,聲音沙啞而低沉,帶著一種洞穿世事的蒼涼:
“福氣?嗬…”她發出一聲短促而冰冷的嗤笑,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情緒,有憐憫,有恐懼,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沉重。
我的心猛地一跳,預感到關鍵的時刻來了。我屏住呼吸,身體微微前傾,做出認真傾聽的姿態。
鬆本婆婆的目光越過我,仿佛穿透了破舊的牆壁,望向了那片幽深的大海。她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仿佛來自地底深處的寒意,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我的耳膜上:
“小夥子…你是個好人…看得出來…你對葵丫頭…是真心的…”
她頓了頓,渾濁的眼珠緩緩轉動,重新聚焦在我臉上,那眼神帶著一種近乎悲憫的沉重:
“但是…聽阿婆一句勸…離葵丫頭遠點吧…”
我的心沉了下去,麵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震驚和不解:“婆婆?您…您這是什麼意思?小葵她…”
鬆本婆婆抬起枯瘦如柴的手,阻止了我的話。她深深地、仿佛用儘全身力氣吸了一口氣,然後,用那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的聲音,吐出了一個如同詛咒般的真相:
“因為…葵丫頭一家…是被海神詛咒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