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到了我冰冷得沒有絲毫波瀾、如同在審視一塊腐肉的眼神。
大腦宕機。她小小的身體還維持著開門的姿勢,僵在原地,仿佛連呼吸都忘記了。眼前這極具衝擊力、完全顛覆她認知的一幕,將她從極度的恐懼直接拋入了更深的茫然和震撼之中。那個對她來說如同無法逾越的高山、帶來噩夢的惡魔……在安如桑的手裡,脆弱得不堪一擊?
我沒有看她,也沒有放手讓手中的垃圾喘口氣。我的目光,如同審判席上的法官,冰冷地注視著這張因缺氧和恐懼而扭曲變形的臉。體內的法力奔湧,讓我的聲音帶上了一種奇異的、仿佛直接在靈魂深處響起的回響,低沉、冰冷,卻又清晰無比地灌入這瀕死之人的耳中,也回蕩在這狹小的空間裡:
“以凡人之軀,行魍魎之事。”
“恃強淩弱,欺淩無辜,其罪一。”
“心生淫邪,圖謀不軌,其罪二。”
“不知敬畏,褻瀆善弱,其罪三。”
“三罪並罰,天理不容,人神共憤!”
“汝之性命,留之何用?”
“判——”
我的五指,如同五根冰冷的鋼柱,猛然向內收緊!
“死!”
哢嚓!
一聲清脆得令人頭皮發麻的骨裂聲,清晰地響起,如同捏碎了一顆腐朽的核桃。那徒勞的掙紮、喉嚨裡的嗬嗬聲,瞬間戛然而止。暴凸的眼球中,最後一絲驚恐的光徹底熄滅。整個身體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頭,軟綿綿地垂落下來。
我麵無表情,像丟棄一塊肮臟的抹布,隨手將手中那具迅速失去溫度的軀體扔在了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直到此刻,那具屍體砸落在地板上的聲音,才像一把重錘,狠狠敲醒了小野葵宕機的大腦。
“呃……”她發出一聲短促的、如同被扼住喉嚨般的抽氣聲。目光驚恐地從地上的屍體,移回到我的臉上,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恐懼:“安…安如桑?他…他沒動靜了?你…你殺了他?!”
她猛地衝出來,蹲到那屍體旁邊,手指顫抖著想去探鼻息,卻又不敢觸碰。當看到那張徹底失去生機的、青紫扭曲的臉時,巨大的恐懼瞬間攫住了她,不是對死人的恐懼,而是對我、對接下來可能發生的一切的恐懼!
“怎麼辦?!安如桑!你殺了他!這是殺人啊!!”她猛地抬頭看我,小臉上血色儘失,聲音帶著哭腔,充滿了絕望的焦急,“我知道安如桑很厲害,很有錢,有很多像林先生那樣厲害的手下……可是…可是這是條人命啊!警察…警察一定會查的!酒店門口還有那麼多人看著你進來……”
她語無倫次地說著,巨大的恐慌讓她做出了一個讓我心臟驟然緊縮的動作——
她竟然從自己牛仔褲的口袋裡,猛地掏出了一把小小的、折疊的、用來削水果的塑料柄小刀!然後,幾乎沒有一絲猶豫,她閉上眼睛,咬著牙,狠狠地將那並不算鋒利的小刀,捅進了地上那具屍體腹部的位置!
噗嗤。一聲輕響。
“安如桑!你快走!快跑!”她拔出小刀,刀尖上沾著一點暗紅的血跡。她像扔掉燙手山芋一樣把刀丟在地上,然後猛地站起來,用儘全身力氣推搡著我的身體,試圖把我往廁所外麵推,聲音急迫得幾乎要撕裂:“走啊!趁現在還沒人發現!跑得越遠越好!離開倭國!回你自己的國家去!我來…我來認罪!我就說…就說是我殺的!他闖進女廁所要欺負我,我反抗,失手殺了他!那把刀…那把刀是我的!上麵有我的指紋!警察…警察會信的!你快走!求你了安如桑!快走啊!!”
她小小的身體爆發出驚人的力量,一邊拚命推我,一邊語速飛快地說著她的“計劃”,每一個字都像帶著血淚,充滿了不顧一切的決絕。那雙剛剛還盈滿恐懼淚水的眼睛裡,此刻隻剩下一種近乎燃燒的、要為我承擔一切的瘋狂光芒。
看著她這副模樣,看著她手中那把小刀上微不足道的血跡,聽著她這荒謬又悲壯得讓人心碎的“頂罪計劃”,一股難以言喻的、混雜著心疼、酸楚、憤怒和深深憐惜的巨浪,猛地衝垮了我心中因殺戮而殘留的冰冷戾氣。
這個小女孩……
她才多大?
她剛剛經曆了怎樣的恐懼?
她明明自己還驚魂未定,渾身發抖……
可僅僅是因為我來了,因為我把她從絕境中拉了出來,僅僅是因為我給了她那麼一點點微不足道的溫暖和保護……
她竟然……竟然願意用自己的一生去坐牢,去背負殺人的罪名,隻為了換我一絲渺茫的逃脫機會?!
這根本不是勇敢!
這是長期被拋棄、被傷害、極度缺乏安全感後形成的,一種近乎病態的、不顧一切也要抓住並回報那一點點“光”的執念!懂事得讓人心碎!也傻得讓人心疼!
“小葵……”我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種我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麵對她拚儘全力的推搡,我腳下如同生了根,紋絲不動。
她見推不動我,更加焦急,眼淚再次湧了出來,聲音帶著哭腔和絕望的哀求:“走啊!安如桑!求求你了!快走!來不及了!他們會抓你的!”
看著她急得快要崩潰的樣子,我再也忍不住,猛地張開雙臂,將她那因為恐懼、焦急和用力推搡而微微顫抖的、小小的身體,緊緊地、用力地抱進了懷裡!
她的身體瞬間僵住了。所有的聲音和動作都停滯了。隻剩下急促而溫熱的呼吸,噴在我的頸側。
我低下頭,嘴唇幾乎貼著她柔軟的、帶著洗發水香氣的發絲,聲音低沉而壓抑,充滿了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傻丫頭……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你知不知道認下這個罪意味著什麼?你的人生才剛剛開始啊……我……何德何能……值得你這樣……不顧一切地維護?”
懷裡僵硬的小小身體,在我低沉的聲音中,先是茫然,然後,像是冰雪在暖陽下悄然融化。她緊繃的神經仿佛在這一刻終於找到了支撐點,巨大的後怕、委屈、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情感猛地湧了上來。
她不再推搡,反而伸出纖細的手臂,同樣緊緊地、用力地回抱住了我,把臉深深地埋在我的胸口,聲音悶悶的,帶著哭腔,卻又透著一股近乎虔誠的堅定:
“值得的!安如桑守護了我那麼多次……把我從混混手裡救出來……幫爺爺付醫藥費……帶我來海見町……還……還幫我從那個可怕的地方逃出來……”她的手臂收得更緊,“我相信這一切都是天神的安排!讓我遇到安如桑!現在,輪到我來守護安如桑了!哪怕一次也好!安如桑,快走吧!求你了!”
感受著她身體的顫抖和話語中那份純粹的、甚至帶著獻祭意味的決絕,我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痛。
這次,我沒有反駁所謂的天神安排,而是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情緒,輕輕鬆開懷抱,雙手捧起她滿是淚痕的小臉,用拇指擦去她臉頰上的淚水。看著她那雙依舊寫滿焦急和擔憂的眼睛,我努力扯出一個安撫的笑容,聲音放得輕柔而堅定:
“好,我們一起走。”
“欸?”她愣住了,似乎沒明白。
“但不是亡命天涯。”我揉了揉她柔軟的頭發,動作帶著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溫柔,“隻是離開這個肮臟的地方,回我住的酒店去。剩下的事,你不用擔心。相信我,我會收拾好的。”
她的眼神裡充滿了困惑和憂慮,顯然不太相信事情能這麼輕易解決。
“彆可是了。”我打斷她,語氣不容置疑,但眼神溫和,“聽我的。走。”說完,我直接牽起她冰涼的小手,轉身就朝廁所外走去。
她的手在我掌心裡微微顫抖了一下,但很快順從地、緊緊地反握住了我的手指,仿佛那是她此刻唯一的依靠。
剛走出女廁所門口,就看見林風正快步從樓梯間方向走來,臉色沉靜如水。他看到我牽著驚魂未定的小野葵出來,又瞥了一眼女廁所門內隱約可見的狼藉,眼神沒有絲毫波動,隻是對我微微點了點頭,眼神交彙間,傳遞著“一切儘在掌握”的訊息。
我回給他一個“處理乾淨”的眼神。
林風腳步不停,直接越過我們,閃身進入了女廁所,身影消失在門後。那裡,將迅速變得“乾淨”。
我沒有停留,拉著小野葵,快步穿過走廊,走向樓梯間。比起電梯,這裡更快捷也更隱蔽。下樓時,小葵幾次忍不住回頭看向女廁所的方向,小臉上寫滿了憂慮和不安。
“彆回頭,彆擔心。”我緊了緊握著她的手,聲音沉穩,“有林風在。”
她似乎被我的鎮定感染,咬著嘴唇點了點頭,努力跟上我的步伐。
走出酒店大門,外麵依舊一片混亂。玻璃碎片滿地,警燈閃爍的光芒已經隱約可見,但被一群穿著便裝、動作乾練、神情冷漠的人暗河的“清道夫”)攔在警戒線外,幾人正在與之做交接。救護車也到了,幾個白大褂正圍著地上那具保安的屍體。
沒有人注意到我們。
林風那輛黑色的越野車就停在路邊不遠處。我拉開副駕駛的門,讓小野葵先坐進去,幫她係好安全帶。她像受驚的小動物一樣蜷縮在寬大的座椅裡,眼神依舊有些茫然地看著窗外混亂的景象。
我繞到駕駛座,發動引擎。車子平穩地彙入車流,將那片混亂和血腥遠遠地拋在身後。車廂內一片寂靜,隻有引擎低沉的轟鳴。小葵側著頭,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霓虹,沉默不語,小小的身體依然緊繃著。
我透過後視鏡看了她一眼,心中那份沉甸甸的憐惜和複雜情緒,如同窗外陰沉的天氣,久久不散。我們駛向了屬於我的、暫時安全的港灣——我下榻的那家酒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