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我開口,聲音因為緊張和警惕而有些乾澀,但努力保持著平靜,“就是覆海大聖,蛟魔王?”
“是…”蛟魔王的聲音低沉而緩慢,帶著無儘的疲憊,“不過…‘覆海大聖’…嗬…吾…早已無顏…再提此名…”
“你確實沒資格!”我心中的怒火和鄙夷瞬間被點燃,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毫不掩飾的斥責,“背叛血誓!對結義兄弟用儘陰毒手段!同室操戈!逼死禺狨王!讓禺狨國萬妖沉淪!你所作所為,哪一點配得上‘大聖’二字?!你隻配在這深海囚籠裡腐爛!”
我本以為這番痛斥會激起它的暴怒,至少也會讓它羞慚。然而,蛟魔王那雙渾濁的巨眼中,卻沒有任何波瀾,反而…流露出一種深沉的、近乎麻木的認同。
“你說得…很對…”它的聲音更加嘶啞,“太對了…吾…吾與那幾個…所謂的兄弟…都不配…一個…都不配…”
它巨大的頭顱微微晃動,鎖鏈嘩啦作響。
“背叛…算計…殺戮…獼猴王…死於禺狨王之手…禺狨王…又被吾逼得…自儘而亡…現在…輪到吾了…報應…都是報應…這鎖鏈…這囚籠…就是吾…應得的罪孽…”它的聲音裡沒有憤怒,隻有一種看透一切的、沉重的悲哀和認命。
“夠了!”我打斷它這種近乎自虐的懺悔,厲聲質問,“少在這裡假惺惺!告訴我!為什麼見到我時,會說‘終於來了’?!你為什麼會知道我?!為什麼會等我?!”
蛟魔王那雙渾濁的巨眼,第一次…似乎有了一絲極其微弱的變化。那黯淡的暗金色瞳孔深處,仿佛掠過一絲極其縹緲的、難以捕捉的光芒。
它…竟然笑了?
那是一種極其扭曲、極其疲憊、帶著無儘滄桑和一絲詭異滿足感的笑容,牽動著巨大的龍吻。
“為什麼…知道?”蛟魔王的聲音似乎帶上了一絲奇異的韻律,“因為…吾在這裡…被鎮壓了…幾百…千餘年…除了承受痛苦…懺悔罪孽…吾…還學會了一點點…”
它頓了頓,那雙巨眼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我,看向了更加虛無縹緲的遠方:
“…洞察…命運…”
洞察命運?!
我的心臟猛地一縮!預知未來?!
“在吾…腦海中…斷斷續續…呈現的畫麵裡…”蛟魔王的聲音如同夢囈,“你的模樣…出現過…好幾次…而第一次…就是在此刻…你…站在吾的麵前…”
轟——!
如同驚雷在腦海中炸響!我嘴巴不由自主地張大,幾乎能塞進一個雞蛋!這…這怎麼可能?!他能看到未來?!看到我會來到這裡?!
巨大的震驚和難以言喻的狂喜瞬間攫住了我!如果他能看到未來,那…
“告訴我!”我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我以後…會不會成功?!會不會掀了那天庭?!滅了那西天?!為齊天!為所有被玩弄命運的人複仇?!告訴我!”
蛟魔王那雙渾濁的巨眼緩緩轉動,重新聚焦在我激動得有些扭曲的臉上。它沉默了數息,那詭異的笑容似乎加深了一絲。
“你的未來…”它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深邃,“在吾看到的…畫麵中…確實…足夠的…呼風喚雨…”
呼風喚雨?!成了?!我真的能成功?!
巨大的希望如同火焰般在我胸膛燃燒!
“但是…”蛟魔王的聲音打斷了我的狂喜,“其他的…吾不想說…也不想…再看…還是…讓你自己去經曆吧…”
“你!”我如同被潑了一盆冷水,怒火瞬間升騰,“為什麼不說?!你明明知道!”
“因為…吾當初…也害怕…是看錯了…”蛟魔王無視我的憤怒,自顧自地說下去,“所以…吾在被囚禁的漫長歲月裡…耗儘殘存的心力…又…修煉出了一些…安排命運之術…”
安排命運之術?!我的心猛地一沉!一股極其不祥的預感瞬間籠罩全身!
“最終…果然…不負吾的努力…”蛟魔王的聲音帶著一種病態的滿足和一絲…難以言喻的疲憊,“此刻…讓你…站在了吾的麵前…”
“安排命運?!”我失聲叫道,聲音因為極致的驚怒而變調,“你既然能看到未來!為什麼還要額外安排命運?!你就不怕…你安排的命運…反而改變了你看到的未來嗎?!”
蛟魔王那雙渾濁的巨眼似乎亮了一下,仿佛對我的問題感到一絲讚許...或者嘲諷。
“命運…與未來…是…相交織的…”它嘶啞的聲音如同在闡述宇宙的至理,“既定的未來…在吾‘看到’的那一刻…其實…就已經‘定’了…吾看到未來之後…開始操控命運…這操控本身…其實…也就成為了…達到那未來畫麵中…命運軌跡的…一部分…”
它頓了頓,似乎在給我消化理解的時間。
“所以…沒有…看到命運之後…選擇什麼都不做…等待命運的選擇…如果吾當初…選擇等待…那麼…吾當初…看到的…命運畫麵…也會…隨之…變成…另外一番景象…”
原來如此!
我瞬間明白了!這是一個閉環的、單一的因果關係!他看到的“未來畫麵”本身,就包含了他“看到後會采取行動”這一事實!如果他什麼都不做,那他看到的“未來畫麵”就會是“他什麼都沒做”的另一種發展!他看到的,是他“行動後”必然會走向的那個未來!所以,他安排命運的行為,並非改變,而是為了確保走向他看到的那個“有主角出現”的未來!
這邏輯…簡直玄奧得令人頭皮發麻!但又似乎…無懈可擊!
“原來如此…”我喃喃自語,心中翻江倒海。命運…竟然是這樣的嗎?
“這…安排命運的法術…”我下意識地開口,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渴望,“難不難?我…也想學!”
蛟魔王那雙渾濁的巨眼第一次明顯地波動了一下,仿佛聽到了極其荒謬的事情。它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如同悶雷般的咕嚕聲,像是在…嘲笑?
“你?”它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你…不是最厭惡…所謂‘神之安排’…視命運操弄…為最大之敵嗎?為何…現在…也想學了?”
“我…”我一時語塞,被它問得啞口無言。是啊,我立誓掀天,不就是要打破這被神佛操控的命運嗎?為何此刻竟對這操控命運之術產生了渴望?
然而,蛟魔王接下來的話,卻如同九幽地獄吹來的寒風,瞬間將我凍僵!
“那個…小野葵一家…以及…海見町…”蛟魔王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卻字字如刀,狠狠紮進我的心臟,“都是…吾安排下的…產物…”
轟隆——!!!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仿佛被一道無形的雷霆劈中!所有的血液似乎瞬間衝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成冰!
小野葵…海見町…獻祭…祖母慘死…父母失蹤…衣冠塚…爺爺半截殘屍…所有的悲劇…所有的痛苦…那些我親眼所見、親身經曆的慘劇…那些讓我憤怒、讓我心痛、讓我立誓掀天的根源…
竟然…竟然都是眼前這個被鎖鏈囚禁的怪物…一手安排的?!
“所以…你才會…認識那個女孩…通過她…不斷知道…一些深海的事情…最終…由她…扯出…禺狨王手下的…那隻猴妖…最終…站到…吾的麵前…”蛟魔王的聲音如同惡魔的低語,將一條隱形的、充滿血腥和算計的命運之線,清晰地展現在我麵前!
“噗——!”一股腥甜猛地湧上我的喉嚨!極致的憤怒、被愚弄的恥辱、以及對小葵一家遭遇的痛徹心扉的愧疚,如同火山般在我胸腔裡猛烈爆發!炸得我眼前發黑!
“啊啊啊——!!!”我再也無法抑製,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雙眼瞬間變得赤紅!所有的理智被怒火焚燒殆儘!
“老雜種!我殺了你!!!”
右手並指如劍!全身靈力毫無保留地瘋狂注入指尖!一道凝練到極致、散發著毀滅氣息的暗金色劍罡瞬間成型!帶著我焚天的怒火和無儘的殺意,撕裂冰冷的海水,朝著蛟魔王那顆巨大的、布滿鱗片的頭顱,狠狠刺去!
這一劍,蘊含了我金丹境全部的力量和吞噬進化的狂暴殺意!誓要將這玩弄命運、製造無數悲劇的罪魁禍首,徹底斬滅!
然而!
麵對這足以洞穿山嶽的致命一擊,蛟魔王那雙渾濁的巨眼中,卻沒有任何恐懼,甚至…連一絲波瀾都沒有。
它隻是…輕輕地、極其輕微地…哼了一聲。
“哼。”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沒有狂暴的能量衝擊。僅僅是一聲低沉到幾乎聽不見的鼻音。
但就在這聲輕哼響起的刹那!
一股無形無質、卻浩瀚如同整片大海傾倒般的恐怖威壓,驟然降臨!瞬間籠罩了我全身!
我刺出的劍罡,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的、堅不可摧的歎息之牆,在距離蛟魔王頭顱還有數尺之遙時,轟然潰散!化作點點金光消散!
而我本人,則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太古巨手狠狠拍中!身體完全不受控製地倒飛出去!速度快到極致!狠狠撞在身後一根刻滿符文的漆黑巨柱之上!
“砰——!!!”
一聲沉悶到令人心悸的巨響!我全身的骨頭仿佛都要散架!五臟六腑劇烈翻騰!喉頭一甜,一大口鮮血狂噴而出,染紅了麵前的海水!
我如同被釘在柱子上的標本,滑落下來,癱坐在冰冷的石板上,劇烈地喘息著,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
僅僅一聲輕哼!就將全力爆發的我…震飛重傷?!這…這就是曾經覆海大聖的實力?!即使被天庭鎖鏈禁錮,動彈不得,其殘餘的威能,依舊恐怖如斯?!
“吾…確實…該死了…”蛟魔王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平靜,帶著一種看透生死的漠然,“但是…不是…該由你…動手…”
它那雙渾濁的巨眼,緩緩轉動,不再看我,而是望向了那條通往此地的、幽深黑暗的青石階梯儘頭,聲音裡帶著一種宿命般的篤定:
“吾…自有人選…”
“他…馬上就要…到了…”
我強忍著全身撕裂般的劇痛和翻騰的氣血,順著它的目光,死死盯向階梯的儘頭。那裡,依舊是一片濃稠的黑暗,死寂無聲。
“是誰?!”我咬牙切齒,聲音嘶啞,充滿了不甘和憤怒。
蛟魔王沒有回答。它隻是靜靜地懸浮在鎖鏈之中,巨大的頭顱微微垂下,仿佛陷入了沉睡,又仿佛在靜靜等待著…那命中注定終結它的存在。
見此情景,我心中怒火翻騰,卻也知道此刻再動手隻是自取其辱。這老蛟龍,就算被鎖著,也不是現在的我能輕易殺死的。
“媽的…”我低罵一聲,強行壓下翻湧的氣血和殺意。乾脆不再理會它,直接盤膝坐在地上,閉上眼睛,運轉靈力,開始全力修複剛才那一聲輕哼帶來的沉重內傷。
深海囚籠,再次陷入一片死寂。隻有鎖鏈偶爾發出的細微摩擦聲,和我沉重的呼吸聲,在這鎮壓神魔的九柱圓盤內,交織回響。而階梯儘頭的黑暗,仿佛變得更加幽深,如同巨獸張開的嘴,等待著吞噬即將到來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