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裡重新恢複了表麵的寂靜,隻有那若有若無的、來自殿外廣場方向的細微嘈雜作為背景音。
近百雙眼睛,或明或暗,都聚焦在高高的帝座之上,聚焦在我這個剛剛下達了不明指令、此刻卻神色平淡的幽冥大帝身上。
沉默在蔓延。
這種沉默,對於下方那些揣著心思、急於“辦事”的臣子們來說,顯然是一種煎熬。他們像是等待發令槍響的賽跑者,腳尖已經抵在了起跑線上,身體微微前傾,眼神裡混合著興奮、算計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
終於,這種沉默被打破了。
打破它的,是一聲極其輕微的、仿佛是不小心從喉嚨裡溢出的咳嗽聲。來自文官隊列的前排,那個留著山羊胡、麵皮白淨的官員——我記得他,似乎是掌管冥界部分文書典籍和禮儀的“典儀司”主事,姓王。
這聲咳嗽像是一個信號。
緊接著,文官隊列中,一位年紀看起來更大、須發皆灰白、穿著暗紅色一品文官仙鶴補服的老者,緩緩出列半步。
他動作沉穩,儀態端方,是那種浸淫官場數百年才能養出來的、近乎刻板的從容。他是文官中的老資格了,曾在前朝擔任過要職,後歸順於我,被委以“左相”虛銜,負責協調文官係統,名叫周衍。
周衍對著帝座方向,深深一揖,聲音蒼老卻清晰洪亮,充滿了某種儀式感:“陛下!昨日陛下親冒矢石,蕩滌虛空,又昭告天地,確立冥界萬世不朽之基業,功高寰宇,德被幽冥!臣等見陛下聖體似乎略有疲憊,實乃心憂如焚,恨不能以身代之!望陛下千萬保重聖體,冥界上下,仰賴陛下如北辰之星也!”
漂亮的開場。緊扣“陛下辛勞”和“冥界不朽”兩個主題,既表達了臣子的“關切”,又抬高了帝王的“功績”,一舉兩得。
周衍話音落下,文官隊列中立刻響起一片整齊的附和之聲:“左相所言極是!陛下保重聖體!”聲音整齊劃一,顯然早有默契。
武將隊列那邊,似乎不甘示弱。一位身材魁梧、滿臉橫肉、鎧甲雖然破損卻擦得鋥亮的將領,也跨步出列。他聲如洪鐘,抱拳道:“陛下!之前一戰,陛下法天象地,劍斬虛空餘孽,末將等在下方看得是熱血沸騰,士氣大振!陛下神威,實乃我冥界軍魂所係!末將等唯願追隨陛下,肝腦塗地,永鎮幽冥!”
這位我記得,是原酆都城防軍的一位副統領,姓雷,在之前的叛亂和後續整編中因“站隊正確”且作戰勇猛相對而言),被提拔起來,收歸寒鋒管轄,如今也算是武將中一方實力派。
他這一開口,武將隊列裡也爆發出粗豪的應和:“雷將軍說得對!陛下神威!”“願為陛下效死!”
一時間,朝堂之上,文臣頌德,武將表忠,氣氛顯得異常“熱烈”和“和諧”。仿佛昨日那場屍山血海、代價慘重的浩劫,隻是一場襯托帝王英明神武、臣子忠心可嘉的輝煌背景。
我靠在帝座上,臉上適時地露出些許“欣慰”和“疲憊”交織的神色,微微抬手,向下虛按了按。
喧嘩聲漸漸平息。
“諸位愛卿有心了。”我開口道,聲音依舊帶著點沙啞,語氣卻顯得寬和,“此劫完結之功,非朕一人之力。乃是將士用命,子民齊心,方有今日之局麵。諸位愛卿在各自位置上,或調度後勤,或穩定民心,或領兵奮戰,亦是有功。”
這話像是一勺熱油,澆在了本就暗火燃燒的柴堆上。
文官們眼睛更亮了。我提到了“調度後勤”、“穩定民心”,這不就是在肯定他們的“功勞”嗎?
武將們胸膛也挺得更高了。“領兵奮戰”,這是明明白白的褒獎!
“陛下聖明!”
周衍再次躬身,語氣更加懇切,“陛下體恤臣下,明察秋毫,實乃臣等之福!此番劫難,雖賴陛下神威與將士血戰得以平息,然其間物資轉運、傷員救治、民心安撫、廢墟清理等諸般繁雜事務,亦需人竭力操持。老臣雖年邁力衰,不敢言功,然目睹各部同僚日夜奔走,廢寢忘食,甚至多有累倒於任上者,心中亦感佩不已。此皆是為陛下分憂,為冥界儘責之本分!”
話說得漂亮極了。先謙虛一下自己“不敢言功”,然後重點描述事務的“繁雜”和同僚的“辛苦”,甚至點出“累倒於任上”這種極具畫麵感的細節。最後定性為“本分”,但誰都聽得出,這是在提醒——我們也很辛苦,我們也有功勞。
文官隊列立刻有人接上話頭。是之前那個胖文官,似乎是戶部的某位郎中。他臉上堆著笑,語氣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左相大人所言極是!陛下,您是不知,大劫驟起,酆都震動,無數陰魂驚慌失措,流離失所。我戶部上下,為統計傷亡、安置流魂、調配存糧,那是忙得腳不沾地!下官已有三日未曾合眼了!您看,下官這魂體都淡薄了一圈!”說著,他還特意挺了挺肚子,好像那裡真的瘦下去了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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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止戶部!”另一個像是工部的瘦高文官搶著說道,“陛下,城牆破損,街道塌陷,陣法毀壞無數!我工部同僚,既要組織陰魂搶修關鍵防禦,又要評估損失,規劃重建,還得提防虛空餘孽破壞!那是真真將腦袋彆在褲腰帶上乾活啊!就在昨日,下官手下一位主事,在勘查西城陣法節點時,不幸遭遇一小股虛空生物,雖奮力擊退,自身也受了不輕的侵蝕,至今還在救治!”
文官們開始“訴苦”了。一個個爭先恐後,描述著自己部門的“艱辛”和“付出”,言辭間雖未直接討賞,但那“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的意味,已經濃得化不開了。他們互相補充,互相印證,仿佛在這次大劫中,整個文官係統都化身為救苦救難、鞠躬儘瘁的典範。
武將隊列那邊,起初還冷眼旁觀,聽著文官們喋喋不休地訴說“文書之勞”、“調度之苦”,臉上漸漸露出了不耐煩和隱隱的不屑。
終於,一位站在雷將軍身後、臉上帶著一道新鮮傷疤的年輕將領忍不住了,甕聲甕氣地開口道:“諸位大人自然是辛苦的。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呃,安民於後方。但我等將士,那可是真刀真槍、拿魂命去拚的!”
他聲音粗豪,沒有那麼多彎彎繞繞:“彆的不說,就酆都城內這三天清剿!哪一條街道,哪一片廢墟,不是將士們用命清理出來的?虛空怪物那玩意兒,沾著就傷,碰著就亡!多少兄弟衝上去,就再沒回來!魂飛魄散,連點渣子都不剩!這功勞,難道就是動動嘴皮子、翻翻賬本能比的?”
這話說得直白,甚至有些刺耳。文官隊列立刻響起一陣壓抑的騷動和不滿的低語。
“趙將軍此言差矣!”那位胖戶部郎中臉色一沉,反駁道,“若無後方穩定,糧秣物資供應及時,將士們拿什麼去拚?難道餓著肚子、赤手空拳去跟虛空怪物廝殺不成?正所謂‘兵馬未動,糧草先行’,此乃自古之理!後方安定,本就是大功一件!”
“就是!”瘦高工部官員也幫腔,“將士們在前線拚命,固然可敬。但若沒有我們工部及時搶修防禦工事、恢複關鍵陣法,前線壓力倍增,傷亡隻會更大!這難道不是功勞?”
年輕趙將軍被懟得臉膛發紅,正要再爭辯,卻被雷將軍一個眼神製止了。雷將軍自己上前一步,臉上橫肉抖動,皮笑肉不笑地說:“兩位大人說得都在理。後方重要,前線也重要。都是為陛下,為冥界效力嘛。”
他話鋒一轉,目光掃過文官隊列,語氣卻帶著一絲挑釁:“不過嘛……這功勞大小,總得有個比較。不是我老雷貶低文官同僚,隻是這戰場上,一刀一槍,斬殺多少怪物,收複多少失地,那是實打實的,看得見,數得清。不像某些……嗬嗬,文書工作,辛苦是辛苦,但這功勞怎麼算?難道看誰熬夜多?看誰寫的公文厚?”
“雷將軍!”周衍左相臉色沉了下來,聲音也冷了幾分,“你此話何意?莫非覺得我等文臣,在此次大劫中毫無建樹,全是仰賴爾等武夫之功?”
“左相言重了。”雷將軍拱了拱手,語氣卻沒什麼歉意,“末將隻是就事論事。功勞嘛,自然要論個清楚明白,不然日後封賞起來,如何服眾?總不能大家都一樣吧?那對真正流血犧牲的將士,豈不是不公?”
“雷將軍所言,倒也有幾分道理。”文官隊列中,一個一直沉默寡言、麵色陰沉的老判官忽然陰惻惻地開口了。他聲音嘶啞,像是鏽鐵摩擦,“不過,論功勞,也不能隻看斬殺多少。維護法度,穩定秩序,防止奸邪趁亂而起,確保政令暢通,此乃亂世定鼎之基。若無此基,前方縱有斬獲,後方已然大亂,又何談勝利?此功,雖不顯於陣前,卻關乎全局,其重,未必遜於斬將奪旗。”
老判官的話,綿裡藏針,直接把文官係統的功勞提升到了“亂世定鼎之基”、“關乎全局”的高度,隱隱還暗指武將隻知道砍殺,不懂大局。
武將那邊頓時嘩然。
“放屁!”一個脾氣更暴的將領直接罵了出來,“老子們在前線玩命的時候,你們在後方坐著就能‘定鼎’了?沒有老子們把怪物殺光,你們定個鳥鼎!早被怪物啃得骨頭都不剩了!”
“粗鄙!”文官中有人反唇相譏,“張口閉口玩命,難道隻有你們武將會死?我禮部侍郎劉大人,在組織陰魂撤離時,被倒塌的房梁砸中,魂體受損嚴重,如今還在將養!這難道不是犧牲?”
“那是他倒黴!怨得了誰?”武將嗤笑,“我們可是明知道會死,還往上衝!”
“匹夫之勇!若無統籌規劃,你們往哪裡衝?亂衝一氣,死得更多!”
“你說誰是匹夫?!”
“誰接話就說誰!”
爭論迅速升級。
從最初的互相暗示、委婉表功,變成了直接的指責、嘲諷,乃至人身攻擊。文官指責武將粗魯無文,隻知蠻乾,貪功冒進;武將譏諷文官怯懦無能,隻會動嘴,搶功倒是積極。雙方引經據典文官)或舉例說明武將),吵得不可開交。原本“歡樂祥和”的朝堂氣氛,蕩然無存,充滿了火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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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帝座上,安靜地看著。
看著他們因為“功勞”二字,撕下那層虛偽的恭順與和諧的麵具,露出底下真實的、貪婪的、相互傾軋的嘴臉。
周衍左相臉色鐵青,幾次想要出言控製局麵,但在武將們激昂的聲浪和文官們不甘示弱的反駁中,他的聲音被淹沒了。
雷將軍滿臉不屑,抱著胳膊,冷眼看著文官們氣急敗壞的樣子,偶爾添油加醋地諷刺兩句。
胖戶部郎中唾沫橫飛,掰著手指頭數著戶部“經手”了多少物資,仿佛那些物資是他個人變出來的一樣。
瘦高工部官員則不斷強調工部工作的“專業性”和“危險性”,試圖把文官的功勞也往“流血犧牲”上靠。
年輕趙將軍和幾個脾氣火爆的武將,已經跟幾個言辭尖銳的文官吵得麵紅耳赤,幾乎要擼袖子了。
整個森羅殿,如同一個巨大的、嘈雜的菜市場。
而我,就像坐在戲台下的唯一觀眾。
看著這場名為“爭功”的荒誕劇,漸入高潮。
煙霧早已散儘。
但我仿佛還能聞到那股混合著煙草和虛偽的嗆人味道。
指尖,在扶手上敲擊的節奏,依舊平穩。
嗒。
嗒。
嗒。
仿佛在為這場鬨劇,打著冰冷的節拍。
等待著我派出去的暗衛,帶回我需要的人。
也等待著,這出戲的下一步發展。
他們的爭吵還在繼續,並且因為我的短暫沉默......或許是默許或無力製止,而變得更加肆無忌憚。
文官們不再僅僅訴苦,開始引經據典,用晦澀的古文和複雜的邏輯,試圖證明“文治”在亂世中比“武功”更具根本性,後勤、法度、民心的穩定才是勝利的基石,前線廝殺隻是這基石之上的“自然結果”。他們語速很快,言辭鋒利,互相補充,形成一張嚴密的、試圖將功勞大頭圈定在文官係統內的言語之網。
武將們則簡單粗暴得多。他們拍著胸脯,瞪大眼睛,反複強調戰場上的血腥、殘酷,強調每一個斬獲背後都是同袍的魂飛魄散。他們用最直白的語言描述虛空生物的可怕,描述將士們如何迎著那些扭曲的怪物衝上去,用魂體去填,用最原始的方式去撕咬、去劈砍。他們嘲笑文官的“紙上談兵”,質疑那些所謂的“調度之功”在真正的死亡麵前有多少價值。
唾沫橫飛,麵紅耳赤。
周衍左相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他幾次想要開口維持秩序,但聲音都被淹沒。他看向我的目光,除了最初的恭敬,似乎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或者說,是評估?
雷將軍抱著胳膊,雖然也在冷嘲熱諷,但眼神同樣不時瞟向帝座,那目光深處,並非單純的憤怒或傲慢,更像是一種……試探。
我看著他們。
看著這場荒誕而真實的鬨劇。
心中那片冰冷的灰燼場,似乎被這股充滿貪婪和算計的濁氣吹拂,反而讓一些原本模糊的念頭,變得清晰起來。
不對勁。
這場爭吵,來得太快,太激烈,也太……明目張膽了。
即便他們再急於爭功,再利令智昏,這裡畢竟是森羅殿,是幽冥大帝的禦前。
即便我昨日剛剛“獨立”冥界,威望看似如日中天。
但……冥界和人間王朝,終究是不同的。
在人間,帝王再尊貴,也是肉體凡胎。需要軍隊拱衛,需要官僚體係維持,需要平衡各方勢力。刀劍可以威脅皇權,政變可以改朝換代。所以人間的朝堂爭鬥,往往伴隨著隱忍、妥協、合縱連橫,最後可能演變成赤裸裸的武力衝突或宮廷政變。
但在冥界,在擁有超凡力量的世界,尤其是對於“大帝”這個層級的存在而言……
力量,才是唯一的權柄根基。
之前的酆都大帝,之所以會被十殿閻羅架空,根本原因,是他的力量出了問題,被天庭西天暗中控製,被限製、削弱了。否則,以大帝之能,鎮壓區區閻羅,甚至對抗外部乾涉,絕非難事。在絕對的力量差距麵前,什麼權謀、什麼軍隊、什麼民心,都是虛妄。大帝一念,可決生死,可定興衰。
那麼,現在呢?
我,李安如,新任幽冥大帝,剛剛“解決”虛空之劫,“宣告”冥界獨立。
我的力量呢?
想到這裡,我心中猛地一凜。
目光再次掃過下方爭吵不休的群臣,掃過周衍那隱晦的審視,掃過雷將軍那帶著試探的倨傲。
一個猜測,如同冰冷的毒蛇,緩緩從心底最深處抬起頭來。
他們……是不是察覺到了什麼?
察覺到了我的……虛弱?
仔細回想這三天。
第一天,我懸浮高空,斬殺虛空首領,固然威風凜凜,但用的是縮水版的鎮魂劍,施展的是相對節省力量的精準打擊,而非昔日那種揮手間天崩地裂、法則隨行的磅礴偉力。
第二天,我更多是提供神識掃描支援,出手次數銳減。
第三天,我甚至沒有再維持法天象地的巨大形態,隻是常態大小巡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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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關鍵的是……昨日那場響徹冥界的宣告。
若是全盛時期,我何須借助“幽冥帝令”?心念一動,聲音與影像自然能覆蓋冥界每一個角落,那是天君位格與冥界權柄深度融合後的自然威能。
而昨日,我是手持帝令,通過權柄媒介才做到的。雖然效果一樣,但這其中的細微差彆,對於這些浸淫權力場多年、嗅覺敏銳如狐的老鬼們來說,或許就是天壤之彆!
他們或許不懂天君之力的具體層次,但他們知道“大帝應有的威能”大概是什麼樣子。酆都大帝鼎盛時期是什麼樣,他們中一些老臣或許還有印象。相比之下,我昨日和這三日的表現……
力量,明顯“不及預期”。
尤其是對比我第一次在酆都現身,或者之前鎮壓叛亂、逼退閻羅、甚至與地藏王菩薩交鋒時的鋒芒畢露和深不可測……
差距,可能被他們敏銳地捕捉到了。
所以,他們才敢。
才敢在劫難剛過,就如此急不可耐地齊聚朝堂,赤裸裸地爭功。
才敢在禦前爭吵,逐漸失控,甚至隱約流露出對帝王權威的……不那麼絕對的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