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盧寧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在回崤縣的官道上,鎧甲上沾滿了乾涸的血跡和泥土,頭盔早已不知去向,淩亂的發髻中夾雜著幾縷染血的發絲。他的後背被簡易包紮過,隱隱滲出的鮮血染紅了繃帶。身後跟著的幾個收攏的殘兵,個個垂頭喪氣,步履蹣跚。
\"將軍,馬上就回崤縣了。\"幢主元斌驅馬靠近,聲音低沉。豆盧寧抬頭望去,遠處城牆的輪廓在夕陽下顯得格外蕭索。他不斷思考著漢軍大將楊寬對自己說的話。
\"傳令下去,\"豆盧寧清了清沙啞的嗓子,\"所有人不得提及戰敗之事。就說我們與崤縣叛賊激戰一場,雖損失慘重,但已取得勝利。\"
元斌眉頭微皺:\"將軍,這...\"
\"這是軍令!\"豆盧寧猛地轉頭,眼中閃過一絲淩厲,隨即又軟化下來,\"宇文大塚宰正在籌劃對賀拔嶽的大戰,此時若傳出我們戰敗的消息,軍心必亂。\"
元斌低頭稱是,但豆盧寧分明看到他眼中閃過的不解。他何嘗不明白這是欺君之罪?但楊寬的話如重錘般敲擊著他的心:\"豆盧刺史,看看你的士兵,他們中有多少是被強征來的百姓?你可曾問過他們是否願意打仗??\"
入城後,豆盧寧獨自站在城牆上,望著遠處炊煙嫋嫋的村莊。曾幾何時,他也是個滿懷報國之誌的熱血青年,如今卻成了百姓眼中的\"征兵閻王\"。他又楊寬的話,上麵隻有寥寥數語:\"將軍乃名門之後,當知民心所向。強征之兵,終難成軍。\"
\"將軍,征兵名冊已備好,明日是否按計劃前往各村?\"元斌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豆盧寧迅速收起信件,轉身時已恢複了一貫的冷峻:\"暫緩。將士們剛經曆大戰,需要休整。況且...\"他頓了頓,\"崤縣周邊已無多少壯丁可征。\"
元斌眼中閃過一絲詫異:\"可宇文大塚宰的命令...\"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豆盧寧打斷他,\"我會親自向大塚宰解釋。你先去安頓士兵,加強城防,防備漢軍偷襲。\"
待元斌離去,豆盧寧長舒一口氣。他知道自己在冒險,但那些被強征入伍的農夫驚恐的眼神,那些妻離子散的哭喊聲,已經讓他夜不能寐。
與此同時,五百裡外的濮陽大營中,南魏大塚宰宇文泰正站在沙盤前,目光如炬。他身著紫色錦袍,腰佩玉帶,雖僅有二十五歲,但挺拔的身姿和銳利的眼神仍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賀拔嶽這個老賊,以為占了泰山天險就能高枕無憂?\"宇文泰冷笑一聲,手指重重按在沙盤上代表泰山的模型上。
軍師楊侃捋著長須道:\"大塚宰,我軍雖眾,但多為新征之兵,恐難敵賀拔嶽的精銳。不如...\"
\"不如什麼?\"宇文泰銳利的目光掃來,\"楊軍師莫非以為本公不知兵?\"
盧辯見狀連忙打圓場:\"大塚宰息怒,楊公的意思是,可先派一支奇兵繞道敵後,斷其糧道,再正麵強攻。\"
宇文泰神色稍霽:\"李弼已在路上,率五萬大軍進駐泰山西側。等李弼入駐,我等立刻出發。寇洛領四萬兵守東側,地勢艱險,此戰必須速戰速決!\"
楊侃欲言又止,最終隻是深深一揖。他心中憂慮,這些強征來的士兵未經訓練,如何能是賀拔嶽麾下百戰之師的對手?但看宇文泰誌在必得的樣子,他終究沒敢再勸。
夜深了,豆盧寧獨自在營帳中飲酒。酒過三巡,他回想起楊寬的話,苦笑道:\"你在洛州為官時,曾減免賦稅,修橋鋪路,並非一個惡官。楊寬說的對啊,想我豆盧家世代為官,如今卻成了百姓眼中的豺狼。\"
帳外突然傳來腳步聲,豆盧寧警覺地收起信件。元斌掀開帳簾,臉色凝重:\"將軍,剛收到消息,宇文大塚宰已命李弼將軍率五萬大軍向泰山進發,準備與賀拔嶽決戰。\"
豆盧寧手中的酒杯一頓:\"這麼快?\"
\"大塚宰催要增援,要求我們儘快補充兵員後前往會合。\"元斌猶豫了一下,\"還有...崤縣戰報,是否需要如實上報?\"
豆盧寧沉默良久,眼前浮現出那些被強征入伍的農夫驚恐的麵容,又想起楊寬臨彆時說的話:\"戰爭終究是為了百姓能過上好日子。\"
\"按我之前說的報。\"豆盧寧最終道,\"另外,明日我親自去各村看看,能征多少是多少。\"
元斌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拱手退下。豆盧寧知道這個跟隨自己多年的副將起了疑心,但他已顧不得這許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