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
胡龍牙勒住韁繩,抬手示意全軍停止前進。他眯起眼睛望向遠處起伏的山巒,汗水順著他的太陽穴滑落,浸濕了鬢角。
"將軍,為何停下?"副將柳仲禮驅馬靠近,年輕的麵龐上寫滿不耐,眉宇間儘是傲氣。
胡龍牙沒有立即回答,而是從懷中掏出一塊汗巾,慢條斯理地擦拭著額頭的汗水。
"傳令下去,全軍休整半個時辰。"胡龍牙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如磨砂,"斥候可有回報?"
柳仲禮撇了撇嘴:"漢軍騎兵早已不見蹤影,我們已出南陽地界三日,將軍未免太過謹慎。"
"謹慎才能活得久。"胡龍牙冷哼一聲,翻身下馬。他的膝蓋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吱聲,這具身體已經經不起太多折騰了。
前南陽太守賀琛從隊伍中走出,這位文官出身的太守此刻甲胄在身,顯得格外不協調。他臉色蒼白,眼下掛著濃重的青黑,顯然多日未曾安眠。
"胡將軍,"賀琛拱手行禮,"前方就是博望坡了,是否要派斥候先行查探?"
柳仲禮嗤笑一聲:"賀太守這是被漢軍嚇破了膽?我們都走到這了,能有什麼危險?"
賀琛眉頭緊鎖:"柳將軍,兵者詭道也。漢軍狡詐,不得不防。"
"夠了!"胡龍牙打斷兩人的爭執,"傳令斥候小隊先行探路,其餘人就地休整。"他心中暗歎,這支敗軍之師本就士氣低迷,將領之間還如此不和,實在令人憂心。
士兵們聽聞休整命令,如蒙大赦般癱坐在地。有人解開甲胄透氣,有人直接仰麵躺倒,更多人則取出所剩無幾的乾糧和水囊,小心翼翼地分配著。這支從南陽敗退的梁軍已經連續行軍四日,人人疲憊不堪。
胡龍牙坐在一塊石頭上,取出水囊抿了一小口。他望著遠處蜿蜒的山路,心中盤算著接下來的路程。從南陽到新野,再到襄陽,至少還需五日行程。若是漢軍追擊...
"將軍!"斥候的喊聲打斷了他的思緒,"博望坡...博望坡..."
斥候麵色慘白,嘴唇顫抖得說不出完整的話來。胡龍牙心頭一緊,立刻起身:"帶路!"
當胡龍牙帶領親兵登上博望坡時,眼前的景象讓他胃部一陣抽搐。山坡上橫七豎八地躺著無數梁軍屍體,有的被長矛釘在地上,有的身首異處,更多的則是被馬蹄踐踏得麵目全非。鮮血已經乾涸,在陽光下呈現出詭異的黑褐色,空氣中彌漫著腐臭與死亡的氣息。
"這...這..."賀琛踉蹌著後退兩步,扶著一棵樹乾嘔起來。作為文官,他何曾見過如此慘烈的戰場?
胡龍牙強忍不適,仔細觀察著戰場。從屍體的分布和傷口來看,這是一場單方麵的屠殺。他估算著死亡人數,至少數萬。這意味著梁軍幾乎全軍覆沒。
"漢軍實在太凶殘了..."賀琛終於直起身,聲音顫抖,"這裡至少死傷了數萬人。"
柳仲禮冷笑一聲,用馬鞭隨意撥弄著一具無頭屍體:"戰場無情,太守大人這種心懷慈悲之人,還是少看為妙!"
賀琛猛地轉身,眼中燃燒著憤怒的火焰:"柳將軍!這些都是我大梁的將士!他們也有父母妻兒!你怎能如此冷漠?"
"冷漠?"柳仲禮挑眉,"若不是我果斷建議放棄南陽撤退,現在躺在這裡的就是我們了!賀太守若有慈悲之心,不如想想如何保全活人!"
"你——"賀琛氣得渾身發抖。
"夠了!"胡龍牙厲聲喝止,"此地不詳,快快通過!全軍加速前進,務必在天黑前通過博望坡!"
命令迅速傳達下去,疲憊的士兵們不得不重新整隊出發。當他們經過那片死亡之地時,許多人忍不住彆過臉去,更有膽小的士兵低聲啜泣起來。恐懼如同瘟疫一般在軍中蔓延。
胡龍牙騎在馬上,神經緊繃。他不斷回頭張望,總覺得有什麼不對勁。
"將軍多慮了,"柳仲禮似乎看出了他的擔憂,"漢軍若真有埋伏,早該出現了。"
胡龍牙沒有回應,隻是催促部隊加快速度。就在大軍即將通過博望坡最狹窄處時,後方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敵襲!漢軍騎兵!"
胡龍牙心頭巨震,猛地回頭。隻見遠處塵土飛揚,一支黑色鐵騎如洪流般湧來,為首的將領高舉長刀,在陽光下閃爍著刺目的寒光。
"列陣!迎敵!"胡龍牙本能地大喊,但為時已晚。
梁士彥和王僧辯率領的五千漢軍輕騎已經如尖刀般插入梁軍後陣。鐵蹄踐踏,長刀揮舞,毫無準備的梁軍後隊瞬間崩潰。士兵們丟盔棄甲,四散奔逃,慘叫聲此起彼伏。
"將軍!後軍已亂!"一名親兵滿臉是血地跑來報告。
胡龍牙握緊韁繩的手微微發抖。他太清楚了,以目前部隊的士氣和體力,根本不可能組織有效抵抗。一瞬間,多年征戰的經驗告訴他隻有一個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