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雞鳴山梁軍大營。
正午的日頭像一盆熔化的銅汁傾瀉在校場上。士兵們的鎧甲燙得能烙餅,汗水剛滲出皮膚就被蒸發,隻在黝黑的臉頰上留下一道道白色的鹽漬。
"軍師真要登台求雨?"年輕士兵王二狗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他不安地摩挲著長矛,矛杆已經被手汗浸得發亮。
老兵趙鐵柱狠狠瞪了他一眼,臉上的刀疤在烈日下顯得格外猙獰:"閉上你的鳥嘴!陸軍師是得道高人,說能求來雨就一定能!他老人家在江陵時,連蛟龍都召得來!"
校場中央,三丈高的木台巍然矗立。陸法和緩步登台,玄色道袍在熱風中紋絲不動。他每一步踏在木階上都發出沉悶的"咚"聲,仿佛踩在眾人心頭。
陳慶之抱臂立於台下陰影處,眯眼望著這位神秘的軍師。陽光透過帳幔的縫隙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讓人看不清表情。他知道陸法和並非真有什麼神通,不過是精通天文氣象罷了。但此刻,他需要這場表演——需要將士們相信天意在梁。
"咚——咚——咚——"三聲戰鼓響徹軍營,嘈雜的校場瞬間鴉雀無聲。
陸法和立於高台中央,桃木劍指天,劍穗上的銅鈴叮當作響。他閉目凝神,口中念念有詞:"天靈靈,地靈靈,五方龍王聽我令..."那咒語晦澀難懂,卻帶著奇特的韻律,像一條冰涼的小蛇鑽入每個聽眾的耳中。
王二狗仰著頭,陽光刺得他眼淚直流也不敢眨眼。他感覺膝蓋發軟,某種無形的壓力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這要念到什麼時候?"校尉李麻子小聲嘀咕,手指不安地敲打著刀鞘。
"噤聲!"胡僧佑厲聲喝道,銅鈴般的眼睛瞪得幾乎要凸出來,"擾了軍師作法,老子活剮了你!"他腰間的九環刀隨著怒吼嘩啦作響,嚇得李麻子一縮脖子。
陸法和心知肚明,他根本不需要這些咒語。三日前觀紫微星暗淡,昨日晨起見東南方有魚鱗雲,他早已斷定今日午時三刻必有暴雨。但這場戲,必須演足。
桃木劍在空中劃出複雜的軌跡,陸法和的吟誦聲越來越急。一刻鐘過去了,天空依然湛藍如洗,連一絲雲彩都沒有。
將士們開始竊竊私語,懷疑的目光在彼此間傳遞。胡僧佑的額頭滲出豆大的汗珠,不知是熱的還是急的。
就在此時——
"呼——"一陣涼風突兀地掠過校場,卷起地上的塵土打著旋兒。陸法和的衣袍突然獵獵作響,桃木劍上的銅鈴無風自鳴。
"來了。"陳慶之輕聲道,嘴角微微上揚。他敏銳地注意到西北方的天際線泛起一道不尋常的灰影。
幾乎是轉眼間,那片灰影化作翻滾的烏雲,以排山倒海之勢向軍營壓來。雲層中電光隱現,仿佛有巨龍在雲海中翻騰。
"天啊!"王二狗驚呼一聲,直接跪倒在地。他感覺後背一陣發涼,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陸法和的吟誦聲陡然拔高,桃木劍直指蒼穹:"雨來!"
"轟隆——"一聲驚雷炸響,震得木台都微微顫動。緊接著,豆大的雨點如天河決堤般傾瀉而下,砸在乾燥的土地上發出"嗤嗤"的聲響,激起一片塵土。
"神了!真神了!"將士們歡呼雀躍,有人甚至扯開衣襟讓雨水直接澆在胸膛上。幾個虔誠信佛的士兵對著高台上的陸法和連連叩首,額頭撞在泥水裡也渾然不覺。
暴雨中,陸法和收劍入鞘,緩步下台。詭異的是,他的道袍滴水不沾,仿佛有無形的屏障將雨水隔絕在外——這不過是他提前用蜂蠟處理過衣料的把戲。
軍帳內,陳慶之早已等候多時,正在擦拭他那柄從不離身的長劍。
"軍師果然神機妙算。"陳慶之遞上一杯熱茶,茶湯裡浮著兩片生薑。
陸法和接過茶杯,臉上毫無得意之色:"將軍,事已成,請按原定計劃進行。"他啜了一口茶,突然壓低聲音,"不過貧道觀天象,此雨恐有蹊蹺,將軍務必小心。"
陳慶之擦刀的手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絲警覺:"軍師何出此言?"
陸法和望向帳外如注的暴雨,長眉微蹙:"雨勢太急,雲色發黑,恐非吉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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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如注,河水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上漲,已經漫過了岸邊的礁石。梁軍士兵們擠在營帳內,聽著雨點砸在帆布上的密集聲響。
"軍師真乃神人也!說下雨就下雨!"一個年輕水手興奮地說,手指不停地擺弄著掛在脖子上的護身符。
老兵張禿子咧嘴一笑,露出參差不齊的黃牙:"老子當兵二十年,頭回見到這麼邪乎的事。那陸軍師念咒的時候,老子後背汗毛都豎起來了!"
胡龍牙披著蓑衣巡視各營,聽到士兵們的議論,心中暗喜。陸法和這一手求雨不僅提升了士氣,更為他們的水攻計劃創造了絕佳條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