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歡到達黃河岸邊時,已是深夜。
他踉蹌地奔至河岸,戰袍破爛不堪,甲胄上滿是刀痕箭孔。他回頭望去,遠處火把如繁星般逼近——漢軍的追兵已至,喊殺聲如雷鳴般震動著大地。
"船!快讓船靠岸!"親兵隊長嘶啞地呼喊,聲音淹沒在風浪聲中,"主公在此,速來接應!"
渡船在河心劇烈搖晃,船夫拚命劃槳,卻無法在如此風浪中靠岸。船老大對著岸聲嘶力竭地喊道:"風浪太大!靠不了岸!"
高歡的心沉入穀底,一股徹骨的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前有滔滔黃河,後有萬千追兵,這真是天要亡我?他握緊劍柄,指甲掐入掌心,滲出血絲。
他想起出征前的豪情壯誌——二十萬大軍出河內,旌旗蔽空,刀槍如林,誓要一舉殲滅漢軍。那時將士們士氣高昂,他自己也是意氣風發,以為必勝無疑。如今卻落得如此狼狽境地!
"天乎!天乎!"他仰天長嘯,聲音淒厲如受傷的狼嚎,"既生歡,何生璟!莫非這天下,當真要歸那個販餅之徒?"———劉璟曾經賣過兩天餅。
親兵們麵麵相覷,從未見過主公如此失態。隊長上前一步,沉聲道:"主公,不如讓末將帶人斷後,您設法泅渡過河..."
高歡苦笑搖頭:"這黃河天險,風高浪急,豈是人力可渡?"他望著洶湧的河水,心中湧起無限的悲涼。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黑暗中傳來一陣清脆的駝鈴聲。一個老牧人牽著一匹高大的雙峰駱駝走來,用濃重的鮮卑方言說道:"高王可騎這畜生渡水,它能走到河心深水處。這畜生是老漢從小養大的,最熟悉這段水路。"
高歡怔住了,看著這匹溫順的駱駝,苦笑道:"想不到我高歡一世英雄,今日要靠一匹駱駝救命。"他的聲音中滿是自嘲與無奈。
親兵急忙扶他上駝。駱駝邁著穩健的步伐走入河中,水深及腰,及胸,最後隻有長頸和駝峰露出水麵。高歡緊緊抓住駝峰,感受著黃河之水在身下洶湧澎湃。每一個浪頭打來,都幾乎要將他卷入河中。
"主公保重!"親兵在岸邊大喊,隨即轉身迎向追兵,"弟兄們,為主公儘忠的時候到了!"
高歡回頭望去,隻見親兵們與追兵戰作一團,很快就被淹沒在漢軍的洪流中。他閉上眼睛,不忍再看。
終於到達渡船旁,船夫伸手將他拉上船。高歡癱坐在船板上,目光呆滯。他的宏圖大業,他的二十萬大軍,就這樣灰飛煙滅了?這一切來得太快,快得讓他措手不及。
船至中流,他忽然站起,眼含熱淚,死死盯著西岸的關中大地。那裡有他戰死的將士,有他破碎的夢想,有他此生最大的恥辱。
"關中...我還會回來的。"他喃喃自語,但心中卻有一個聲音在說:此生再無可能了。黃河天塹,今日能渡已是僥幸,他日再想西渡,談何容易?
他確實應該再多看幾眼。因為此後終其一生,他再也沒能踏上這片讓他愛恨交織的土地。因為曆史,從不為失敗者說話。
第二天清晨,朝陽如血,照耀著沙苑戰場。硝煙尚未散儘,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和死亡的氣息。
漢軍士兵正在打掃戰場,收斂遺體。曠野上屍橫遍野,斷肢殘骸隨處可見,鮮血染紅了整片土地。一些新兵忍不住嘔吐起來,老兵們則默默地將屍體一具具抬走。
"大王,戰果統計完畢。"劉亮快步走來,臉上毫無勝利的喜悅,"魏軍損失十三萬人,俘虜近五萬人,還有萬人不知所蹤。我軍陣亡八千,王老生、李叔仁二位將軍殉國。"
劉璟默默聽著,目光掃過戰場。他看到一個小兵正小心翼翼地合上一具屍體的雙眼,那屍體看起來不過十五六歲,臉上還帶著稚氣。
"陣斬敵將莫多婁貸文,高歡之族弟高嶽、高永樂,高隆之,尉景。"劉亮繼續彙報,聲音低沉,"俘虜高歸彥、段榮、封隆之、韓軌,還有...叛徒夏侯夔。"
聽到這個名字,劉璟眼中閃過一道寒光。
"怡峰和寇洛是主動投降的。"劉亮補充道,"他們願意歸順大漢。"
劉璟緩緩走過戰場,每一步都沉重無比。兩萬漢軍損失八千,這意味著每兩三個士兵中就有一個再也回不了家。王老生、李叔仁——這些都是跟隨他起家的老將啊!他們一起經曆過最艱難的歲月,如今卻永遠留在了這裡。
他走到王老生的遺體前。老將軍的頭顱已經被縫合,怒目圓睜,至死不休。
"厚葬。"劉璟的聲音哽咽,"以侯爵之禮。追封為藍田侯,鎮西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