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深夜,鄴城丞相府內,燈火通明,絲竹聲聲。
孫騰穿著嶄新的禦史大夫官服,花白的頭發梳理得一絲不苟,緩步走入宴會廳。他腰板挺直,步履沉穩,哪還有臨漳縣那個頹廢老乞丐的影子?隻有眼中偶爾閃過的狡詐光芒,暗示著這個老政客的深不可測。
"孫公重返朝堂,實乃國家之幸啊。"高歡舉杯相迎,語氣熱絡卻目光如炬,仿佛要穿透孫騰謙卑的外表。
孫騰躬身回禮,姿態放得極低:"全賴丞相提攜,老朽方能殘燭複明。定當竭儘綿薄,以報丞相知遇之恩。"他舉起酒杯,手腕微微顫抖,恰到好處地展現出一個老臣的激動與感恩。
宴席上,百官爭相向孫騰敬酒,說著各種奉承話。孫騰一一回應,態度謙和,但心中明鏡似的:這些人中,有多少是真心歡迎?有多少是暗中嫉妒?
"孫公這些年隱居臨漳,想必清苦得很吧?"一個聲音突兀地問道。發問的是禦史中尉崔暹,語氣中帶著幾分譏諷。
孫騰不慌不忙地放下酒杯,微微一笑:"清苦談不上,倒是讀了不少書,想通了不少道理。譬如說,為人臣者,當時刻謹記本分,不可因一時得失而忘忠義之道。"他話說得謙卑,眼神卻銳利如刀,看得崔暹不由自主地低下頭去。
高歡在一旁冷眼旁觀,心中暗歎:這老狐狸,鋒芒藏得再好,也終究是隻狐狸。
宴席散去,孫騰立即開始行動。他深知時間緊迫,必須儘快解決"陛下何故謀反"這個棘手問題。
回到府邸,他屏退左右,獨自在書房中踱步。燭光搖曳,將他瘦長的影子投在牆上,如同鬼魅般晃動。
"元俊啊元俊,"他喃喃自語,"你為何如此愚蠢?行刺高澄?這不是自尋死路嗎?"他搖搖頭,眼中閃過一絲憐憫,但很快被冷酷取代,"既然如此,就彆怪老臣心狠了。"
第二天清晨,孫騰召來了昔日門生、現任中書舍人的崔劼。這個以文筆犀利著稱的文人,一直是孫騰在朝中的暗棋。
書房內茶香嫋嫋,孫騰慢條斯理地品著茶,仿佛在聊家常:"崔生近日可好?聽說尊夫人又添一子,恭喜啊。"
崔劼躬身道:"多謝老師掛念。學生家中一切安好。"他心中忐忑,知道老師突然召見,絕不隻是閒聊家常。
孫騰放下茶盞,長歎一聲:"崔生可知近日宮中變故?陛下行刺世子,實在...駭人聽聞。"
崔劼謹慎地回答:"學生略有耳聞。此事確實令人震驚。"
"豈止駭人聽聞?"孫騰搖頭,"簡直是亙古未有的悖逆之舉。然則世子仁厚,不欲深究,隻歎"陛下何故謀反",其心何其痛哉!"
崔劼立即領會了老師的意思:"學生明白。這就去安排,定讓天下人知陛下之失德。"
孫騰滿意地點點頭:"記住,要半真半假,虛虛實實。百姓最愛聽什麼?無非是宮闈秘聞,奇談怪事。去吧,辦得漂亮些。"
三日後,鄴城酒肆茶館開始流傳各種關於元俊的軼聞。
"聽說了嗎?陛下在宮中豢養男寵,夜夜笙歌!"一個酒客神秘兮兮地說。
"何止啊!"另一個接口道,"我表兄在宮中當差,說陛下每日都要飲處子血練長生術呢!"
在城南的一家茶館裡,一個說書人正唾沫橫飛:"話說那日元俊突發奇想,竟穿著女裝在後宮嬉戲,被太後撞見,氣得太後當場昏厥..."
這些流言如同毒霧般在鄴城彌漫。孫騰還特意安排了幾首童謠在市井傳唱:"元家郎,坐龍床,白日嬉戲夜顛狂。高家將,守邊疆,忠君反被君心傷。"
孩童們無知,隻覺得順口,便四處傳唱。殊不知這些童謠正一點點侵蝕著皇帝在民間的威信。
輿論發酵得差不多了,孫騰開始第二步行動。他召集了禦史台的心腹,閉門三日,編纂出一本《元俊二百二十四大罪》。
禦史台內燭火通明,紙墨堆積如山。孫騰端坐主位,目光如炬。
"第一條:荒淫無度,私納民女百二十人入宮;第二條:褻瀆神靈,毀佛寺建淫祠;第三條:寵信佞臣,賞罰不明..."禦史中丞宋遊道朗聲宣讀,額角滲出細汗。這些罪名大多牽強附會,有些甚至是赤裸裸的誣陷。
孫騰老神在在地聽著,偶爾插話:"第四條加上"暴虐成性,杖斃諫臣三人"。記得把去年死的那個尚書郎算進去。"
"可是...李尚書郎明明是病死的啊。"一個年輕禦史忍不住質疑。
孫騰冷冷瞥了他一眼:"病死的?你怎麼知道不是被陛下氣死的?氣死與打死,有何區彆?"
年輕禦史頓時噤若寒蟬,再不敢多言。
宋遊道繼續念道:"第一百二十條:私通敵國,與宇文泰暗通款曲..."
"停!"孫騰突然抬手,"這一條刪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