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高歡並沒有擺脫險境。他即將麵臨更嚴重的危機——這次他的運氣實在是太差了。
命運這個拙劣的玩笑師,似乎打定主意要將他戲弄到底。就在他以為已經踩著鋼絲走過了萬丈深淵時,卻發現自己隻不過是從一根鋼絲跳到了另一根更高的鋼絲上,而下麵,是更加鋒利的刀山。
這一切,都源於一個被忽視的小人物——王二狗。
前三天傍晚,齊軍大營。王二狗像條泥鰍一樣溜進後勤營,盯上了一頭剛運來的壯實毛驢。
“嘿嘿,這驢子拉到市上,能換不少酒錢。”他搓著手,眼裡閃著貪婪的光。他不過是個普通步卒,軍餉微薄,哪比得上這順手牽驢來得快?
可他萬萬沒想到,剛牽著驢走出營門不遠,就被巡營的尉興慶逮了個正著。
“王二狗!你好大的膽子!”尉興慶厲聲喝道,“戰時偷盜軍資,還是運輸輜重的牲口,按律當斬!”
王二狗頓時癱軟在地,磕頭如搗蒜:“尉將軍饒命!小的隻是一時糊塗!饒命啊!”
案情報到高歡那裡時,他正為即將到來的大戰焦頭爛額。沙盤上的敵我態勢、糧草調配、將領任命……千頭萬緒讓他心煩意亂。
他瞥了一眼戰戰兢兢跪在下方的王二狗,不耐煩地揮揮手:“區區一個偷驢賊,也來煩朕?大戰在即,沒空理會。先關起來,待戰後一並處置!”
就是這一念之間的“暫緩”,如同在堤壩上留下了一個蟻穴。高歡怎麼也不會想到,這個他連正眼都懶得瞧的小卒,即將用一種最卑劣的方式,給他帶來滅頂之災。
混亂的戰場上,王二狗趁看守他的士兵也被調去迎敵的間隙,掙鬆了繩索,像隻受驚的老鼠般溜出了囚籠。
他回頭望了一眼殺聲震天的齊軍大營,臉上露出扭曲的恨意:“高歡!你不給我活路,就彆怪我投奔新主子!”他連滾帶爬地穿過屍橫遍野的戰場,朝著周軍的大旗跑去。
宇文泰大營
“陛下!陛下!小人有機密要事稟報!”王二狗被周軍士兵押到宇文泰麵前,撲通一聲跪倒,臉幾乎貼到了地上,聲音因恐懼和激動而顫抖。
宇文泰正在擦拭他的長刀,刀身映出他冷峻的麵容。他斜睨了一眼這個衣衫襤褸、渾身發抖的齊軍逃兵,語氣不帶一絲溫度:“你是何人?有何事?”
“小…小人王二狗,原是齊軍步卒。”王二狗抬起頭,努力擠出一個諂媚到極點的笑容,“小人知道…知道齊王高歡在哪裡!他剛剛敗退,身邊隻有寥寥數人!”
帳內瞬間安靜下來,所有將領的目光都聚焦在這個小卒身上。宇文泰緩緩放下手中的刀,身體前傾,目光如鷹隼般銳利:“你說什麼?高歡在何處?你若敢有半句虛言,休怪朕將你淩遲處死!”
“他就在邙山往東南方向的一處山穀裡暫避!千真萬確!小人親眼所見!”王二狗磕頭如雞啄米,“隻要陛下饒小人不死,小人願為陛下引路,戴罪立功!”
宇文泰冷冷地看著這個叛徒,心中既厭惡又慶幸。"帶路。若真能找到高歡,不但饒你不死,還有重賞。"
王二狗眼中閃過貪婪的光芒,連連磕頭:"謝陛下!謝陛下!"
宇文泰立即決定親自執行這個斬首任務——率三千精銳前往捉拿高歡。高歡殺了他哥哥宇文洛生的仇,他終於可以在今天報了。
"賀六渾,你的死期到了!"宇文泰握緊手中的長刀。十年前,六鎮第二次起義,他的哥哥宇文洛生不幸被叛軍裹挾了,可是高歡將俘虜之後,卻又殘忍殺害。這個仇,他一刻也不敢忘。
此刻,在邙山東南方一處隱蔽的山穀中,高歡正與僅存的幾名親隨短暫歇息。戰馬的喘息聲粗重如風箱,每個人的臉上都混雜著血汙、汗水和劫後餘生的驚悸。
高歡接過親兵遞來的水囊,猛灌了幾口,冰涼的水滑過乾裂的喉嚨,卻澆不滅心頭那團因敗退和尉興慶等將領陣亡而燃起的怒火與悲涼。
“陛下,”一名親兵嘶啞地開口,打破了凝重的沉默,“當務之急是儘快與斛律金將軍的大部隊彙合。此處不宜久留。”
高歡點了點頭,剛欲開口部署下一步行動,遠處突然傳來了急促如雷的馬蹄聲,伴隨著的是周軍特有的進攻號角!
親兵驚呼:"陛下!周軍!是宇文泰!"
高歡抬頭望去,隻見宇文泰一馬當先,三千周軍如潮水般湧來。陽光下,宇文泰手中的長刀閃著寒光,那雙眼睛如同餓狼般死死盯住自己。
"快走!"高歡大喝一聲,撥馬就逃。他知道此刻寡不敵眾,硬拚隻有死路一條。
宇文泰見狀,厲聲喝道:"賀六渾!哪裡逃!"他率二十名精銳鐵騎緊追不舍,將其餘部隊甩在身後。
兩撥人馬在荒原上展開生死追逐。高歡拚命策馬狂奔,宇文泰則如附骨之疽般緊追不放。追了幾裡地後,兩人的距離越來越近,宇文泰手中的長刀幾乎已經碰到高歡的後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