邙山腳下,漢軍連營數十裡,旌旗蔽空,十萬鐵騎甲胄鮮明,將整座山圍得水泄不通。
然而大軍卻按兵不動,如同蟄伏的巨獸,隻在清晨和黃昏時分,營中傳出操練的號角與馬蹄悶雷般的聲響,昭示著不容小覷的力量。
劉璟深知“圍城必闕”的道理,故意在東麵通往山東的方向留出一個看似薄弱的缺口,實則在那蜿蜒道路兩側的密林山穀中,早已埋下了由他最精銳的“玄甲經騎”組成的重重伏兵,隻待獵物自投羅網。
中軍大帳內,劉璟與軍師劉亮正對坐弈棋,棋盤上黑白子糾纏廝殺,態勢膠著。劉璟拈起一枚黑子,久久未落,目光似乎穿透了棋盤,落在了更遙遠的戰略格局上。
“報——”大將李虎風塵仆仆地掀簾而入,帶進一股冷風,他甲胄上尤帶寒霜,聲音洪亮,“大王,末將已按軍令,徹底切斷邙山所有溪流與暗泉!據探子觀察,齊軍存水已極其有限,最多撐不過三日!”
劉璟並未抬頭,目光仍停留在棋盤上,隨手將黑子落在關鍵一處,淡然道:“做得好。王僧辯和竇毅的遊騎可曾出動?”
“回大王,已分批出發,輪番騷擾齊軍各營寨,”李虎臉上露出篤定的笑容,“保準讓高歡和他的兵將夜不能寐,草木皆兵!”
這時,帳外傳來高昂那特有的大嗓門,如同洪鐘般響亮:“大哥!大哥!讓我去罵陣吧!我定要把彭樂那廝罵得七竅生煙,逼他出來決一死戰!”
劉璟與劉亮相視一笑,眼中皆是對這位勇猛卻略顯急躁的二弟的無奈與寵溺。劉亮輕聲道:“二將軍這口氣,憋了快兩年了。”自從沙苑之戰時,彭樂率少數親衛突圍逃脫後,高昂就一直耿耿於懷,他早早會會這位北齊第一猛將了!
劉璟終於抬起頭,對帳外道:“進來吧。”
高昂掀簾而入,他身材魁梧,滿麵虯髯,因激動而臉色漲紅。他顧不上行禮,急切道:“大哥!你就讓我去吧!不斬彭樂,我高昂誓不為人!”
劉璟看著他,語氣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去吧,準你罵陣。但記住,隻許罵,不許激怒過頭擅自衝營。違令者,軍法處置!”
高昂大喜過望,抱拳吼道:“得令!大哥放心,看我不把彭樂祖宗十八代都罵個遍!”說罷,抓起倚在帳邊的馬槊,旋風般衝了出去,帳外隨即傳來他興奮地呼喝親兵備馬的聲音。
劉璟搖搖頭,對劉亮歎道:“此役關鍵,在於困死高歡,而非陣前逞勇。但願二弟能明白我的苦心。”
劉亮點頭:“二將軍雖性急,卻深明大義,大王不必過慮。”
與此同時,邙山之上,齊軍大營內,氣氛已緊張壓抑到極點。缺水成了最大的噩夢。士兵們嘴唇乾裂,眼神絕望地守著幾乎見底的水囊。傷兵營裡,呻吟聲有氣無力。
“渴…水…給點水喝…”一個腹部裹著染血麻布的傷兵虛弱地呻吟著,乾裂的嘴唇已經滲出血絲。
一名同樣焦躁的校尉煩躁地踢開他伸過來的手,嘶啞道:“滾開!哪還有水!都他娘的要渴死了!”
中軍大帳中,燈火通明,爭吵聲卻幾乎要掀翻帳頂。大將彭樂性情剛烈,一拳狠狠砸在案幾上,震得杯盞亂跳:“劉璟這個卑鄙無恥的小人!當年在懷朔,大王待他如手足兄弟,共享富貴!他竟如此忘恩負義,趕儘殺絕!”
帳內一眾武將群情激憤,紛紛附和,唾罵之聲不絕於耳。
唯有齊主高歡,沉默地坐在主位,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一枚溫潤的佩玉——那是多年前,他與劉璟意氣風發,結為異姓兄弟時互贈的信物。
往昔把臂同遊、共謀大事的情景曆曆在目,然而亂世之中,利益紛爭,所謂的盟誓結義,在江山霸業麵前,又究竟值幾錢?
他心中一片苦澀,既有被圍困的焦灼,亦有對過往的複雜追悔。
文官席上,封子繪低頭不語,麵色蒼白。數日前的夜裡,他還在軒轅關外慷慨陳詞,分析天下大勢,勸說高歡應趁勢一統中原,成就霸業。如今想來,那些話語在缺水的現實和重重圍困之下,顯得何等蒼白可笑。
陳元康輕咳一聲,打破僵局,聲音雖弱卻清晰:“大王,為今之計,當務之急是派人向河北鄴城和山東曆城求援。太子殿下在鄴城尚有數萬兵馬,晉陽也還有留守的五萬大軍,段韶將軍在山東亦有五萬精兵,若能來援,內外夾擊,或可解圍…”
“怎麼送?!”彭樂猛地打斷他,雙眼赤紅,“漢軍圍得鐵桶一般,連隻鳥都飛不出去!信使插翅難飛!”
一直閉目養神的老將斛律金緩緩睜開眼,起身,花白的須發在跳動的燭光中微微顫抖,聲音沉穩而沙啞:“大王,老夫或有一計。”
帳內頓時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這位德高望重的老將軍身上。高歡眼中閃過一絲期待:“老將軍請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