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國的朝堂剛剛經曆了一場因元老致仕而引發的相位更迭風波,權力格局正在重新洗牌。
與此同時,北方的齊國也遠未太平。劉璟年初那次出其不意的河北奔襲,雖然未能攻克鄴城,但其引發的劇烈震蕩和後遺症,如同埋下的火藥,此刻才開始猛烈爆發。
首當其衝的,便是那些在戰亂中被漢軍抄掠了家產的鮮卑貴族。他們世代積累的財富、珍寶、牲畜,那些他們祖輩憑借刀弓從漢人手中“奪取”並視為理所當然的產業,在漢軍的鐵蹄下化為烏有。
一夜之間,他們從鐘鳴鼎食的貴人變成了囊中羞澀的窮光蛋,內心的憤懣與屈辱如同野火般燃燒。更讓他們無法接受的是,當他們不得不節衣縮食,甚至“吃糠咽菜”之時,視線所及,河北本地的那些漢人士族,卻似乎並未傷及根本,依舊守著他們的田莊塢堡,過著相對富足的生活,甚至“頓頓大吃大喝”。
“憑什麼?!那些兩腳羊憑什麼還能過得比我們好?!”
“我們的財富是祖輩辛辛苦苦從那些賤民手裡搶來的!漢軍搶了去,定然是這些漢人大族勾結了外敵!”
“是可忍,孰不可忍!”
憤怒與嫉妒扭曲了他們的心智。這些鮮卑貴族雖然失去了浮財,但多年經營的底子尚在,在地方上仍有不小的潛勢力。他們很快找到了一個冠冕堂皇的借口——“清剿漢軍餘孽,肅清地方”!以此為旗號,他們開始利用舊部、家兵,甚至裹挾一些同樣不滿的底層部民,公然組織起私人武裝,將矛頭對準了那些富庶的漢人士族莊園。
一時間,河北大地烽煙再起。昔日還算平靜的鄉野,如今充斥著喊殺聲與哭嚎聲。鮮卑貴族的私兵們攻破莊園,搶掠糧食財物,焚燒房屋,殺戮敢於抵抗的莊丁,甚至擄掠人口,行徑與土匪無異。
秩序在迅速崩塌,地方官府要麼無力製止,要麼乾脆暗中偏袒同族。
身在鄴城監國的太子高澄,雖然對地方可能出現的動蕩有所預感,但也沒想到這股由仇恨和貪婪驅動的浪潮,爆發的勢頭竟如此凶猛、如此迅速!各地的告急文書如同雪片般飛向他的案頭,讓他焦頭爛額。
更讓他雪上加霜的是財政問題。之前漢軍壓境,母親婁昭君緊急下令調五鎮兵馬勤王,雖然漢軍最終退去,但這十萬大軍已然出動,人吃馬嚼,消耗巨大。為了安撫軍心,高澄不得不硬著頭皮,廣開國庫進行封賞。本就因連年戰事而捉襟見肘的國庫,經此一役更是空空如也。
如今,他哪裡還有多餘的錢糧去填補那些鮮卑貴族的“損失”,去安撫地方、平息動亂?
思前想後,高澄將希望寄托在了母親婁昭君身上。母親婁昭君乃是父親高歡的結發妻子,從微末之時便相伴左右,在朝中,尤其是在那些隨高歡起家的鮮卑老臣中,威望極高,甚至超過了他這個年輕的太子。
隻要母親肯出麵說句話,以她的影響力,至少可以平息大半的動亂,為朝廷爭取喘息之機。
於是,在四月初一這天,春寒料峭,高澄懷著複雜的心情,來到了母親清修所在的佛堂之外。
佛堂寂靜,隻有隱約的木魚聲傳出。高澄整理了一下衣冠,深吸一口氣,跪在冰冷的石階上,朗聲道:“兒子高澄,求見母親!有要事相商!”
片刻沉寂後,佛堂內傳來婁昭君貼身侍女恭敬卻疏離的聲音:“太子殿下,皇後鳳體欠安,正在靜修,不便見客,還請殿下改日再來。”
又是這樣!
高澄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自從他從青州返回鄴城,這已經是他第幾次求見被拒了?每次都以各種理由推脫!國家如今內憂外患,風雨飄搖,已經到了生死存亡的邊緣!你這個做母親的,身為國母,卻終日躲在佛堂裡念經拜佛,對朝局不聞不問!他媽的那幫鮮卑老狗都隻聽你的,你連幫親生兒子說句話、穩定一下局麵都不願意嗎?你還是不是我親娘?!一股難以抑製的邪火混合著委屈,猛地竄上高澄的心頭。
就在他幾乎要按捺不住,準備強行闖入之時,一個荒誕而大膽的念頭,突然占據了他的腦海。他猛地抬起頭,不管不顧地朝著佛堂緊閉的大門嘶聲大喊:
“娘!你以為我不知道嗎?!你是因為肚子大了,才不肯見我,是不是?!”
佛堂內的木魚聲戛然而止!
門內的婁昭君,如同被一道驚雷劈中,渾身劇震,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她下意識地撫上自己尚未明顯隆起,但自己卻能清晰感覺到變化的小腹。
高澄……他竟然知道了?或者說,他猜到了?是啊,自從從漢營回來,她借口清修,深居簡出,拒絕見人,尤其是拒絕見自己的兒子,這反常的舉動,如何能不引人疑竇?
高澄確實說對了,她與劉璟在漢營那荒唐而屈辱的一夜風流,竟然珠胎暗結!如今已兩個多月,雖然穿著寬大衣袍尚能遮掩,但孕期的反應和身體的變化,卻讓她日夜惶恐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