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州·番禺城刺史府內
馮恪此刻正一臉堆笑,對著高踞上座的廣州刺史蕭勃深深一揖,聲音裡滿是刻意營造的喜慶:“恭喜刺史!賀喜刺史!小人奉我家馮使君之命,特來向刺史大人報喜啊!”
蕭勃年近四旬,身材微胖,眼皮微微耷拉著,顯得有些漫不經心。他慢悠悠地抬起眼,瞥了馮恪一眼,語氣平淡無波:“哦?喜從何來?莫非是馮寶在龍州剿賊,有了進展?”他心中對馮寶一去半月,耗費錢糧卻遲遲未有決定性戰報,早已心存不滿。
馮恪仿佛沒聽出蕭勃話裡的冷淡,依舊笑容滿麵,聲音提高了八度,繪聲繪色地說道:“刺史明鑒!正是天大的喜事!我家使君在龍州調度有方,將士用命,已於七日前大破流賊主力!殺得那幫叛軍是丟盔棄甲,望風而逃啊!斬首數千級,繳獲輜重無數!”他一邊說,一邊手舞足蹈,試圖增強說服力。
聽到“大破流賊”四個字,蕭勃終於來了些興致,身體微微前傾,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哦?果真大捷?那馮郡守可曾言明,何時能夠徹底肅清六州叛軍,凱旋歸來啊?”這才是他最關心的問題,亂局早日平定,他才能更好地掌控局麵,甚至借此擴張勢力。
馮恪臉上立刻換上了一副為難的神色,搓著手,小心翼翼地說道:“這個……回稟刺史,若要徹底肅清……恐怕……恐怕還需要一些時日。”
蕭勃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語氣也冷了幾分:“嗯?這是何道理?既已大破叛軍,正該乘勝追擊,一鼓作氣蕩平賊寇才是!為何還需時日?”
馮恪心中叫苦,臉上卻不敢表露,隻得硬著頭皮解釋道:“刺史大人有所不知啊。叛軍雖遭重創,但其根基尚在,殘部遁入山林,依舊勢大。而且叛軍盤踞六州之地,地域廣闊,山高林密。我家使君麾下僅有萬餘兵馬,既要追擊殘敵,又要分兵駐守收複的城邑,實在是捉襟見肘,力有不逮啊!故而隻能穩紮穩打,步步為營,實在不敢行險激進,以免為敵所乘啊!”
蕭勃聽完,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冷哼,臉上露出譏諷之色:“步步為營?哼!照你這麼說,馮寶他這是打算在龍州常駐下去了?莫非是想學古人‘養寇自重’,一去不返了不成?!”他的聲音陡然嚴厲起來。
馮恪嚇得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連叩首,口中大呼:“刺史明鑒!冤枉啊!我家使君對朝廷、對刺史忠心耿耿,天地可鑒!絕無此意!實在是叛軍勢大,兵力不足啊!刺史若想速平叛亂,使君言道,唯有……唯有請刺史發兵支援!隻要援軍一到,大軍壓境,定可速定六州,永絕後患!”他終於圖窮匕見,說出了此行的真正目的。
蕭勃聞言,沉默了下來,手指輕輕敲擊著座椅扶手,心中飛快盤算。馮恪的話,確實戳中了他的心思。他也聽說馮寶兵力不多,僅憑萬餘人想要徹底平定六州之亂,確實困難。就算能打贏,沒有足夠兵力駐守,那些熟悉地形的流寇難免去而複返,戰事必將遷延日久。
反之,如果自己此刻派出大軍……隻要自己能借此機會,將兵馬派出去,實際控製那六州之地,再加上廣州本郡,他蕭勃就將成為嶺南毫無疑問的第一大勢力!到時候,無論是向朝廷索要更高的官位,還是……效仿當年趙佗,割據嶺南稱王,都將擁有足夠的資本!
想到這裡,蕭勃心中已然有了決斷。他臉上恢複了幾分平和,對仍跪在地上的馮恪說道:“好了,起來吧。你的意思,本刺史明白了。馮郡守的難處,我也知曉。這樣吧,本刺史即日便下令,集結廣州精銳三萬,馳援龍州!屆時,便由你來做向導,引大軍前往!”
馮恪一聽,心中大喜過望,連忙爬起身,又是一連串的阿諛奉承之詞,什麼“刺史英明神武”、“體恤下屬”、“嶺南柱石”等等,不要錢似的拋了出來。
蕭勃聽著這些肉麻的吹捧,看著馮恪那副卑躬屈膝的樣子,心中反而升起一股厭惡,覺得此人毫無風骨,真是丟儘了馮寶的臉。他不耐煩地揮了揮手:“行了行了,趕緊回去準備吧,彆在這裡聒噪了。”
打發走馮恪後,蕭勃當晚便在刺史府大擺宴席,宴請廣州境內的各大豪族首領。席間,蕭勃紅光滿麵,向眾人描繪了出兵平定六州後的“美好藍圖”,並承諾:“諸位!此次出兵,還需倚仗各位之力!本刺史在此承諾,隻要拿下六州,各州刺史之位,必由在座諸位功臣出任!屆時,我等共掌嶺南,同享富貴!”
這些豪族首領們大多目光短淺,隻看到眼前的利益,聽說有機會出任刺史,與蕭勃“共富貴”,又覺得此事有利可圖,風險似乎也不大,便紛紛點頭應允,很快便湊出了兩萬私兵部曲,與蕭勃的一萬州兵合兵一處。
然而,如此大規模的兵馬調動,自然無法瞞過城內潛伏的漢軍繡衣衛密探。消息很快便被加密,通過秘密渠道,火速傳遞到了正率領兩萬五千步騎向番禺挺進的漢軍大都督獨孤信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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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軍途中,獨孤信接到了這份密報。他仔細閱讀後,那俊美卻冷峻的臉上,竟難得地露出了一絲笑意,如同冰河解凍。
他輕輕放下密報,對身旁的獨孤楠說道:“真是天助我也。蕭勃竟主動將兵馬集結於城外,正好免去了我軍攻堅之苦。野戰……正合我意。”他仿佛已經看到了梁軍在漢軍鐵蹄下崩潰的場景。
幾天後,漢軍主力悄無聲息地抵達了番禺城西北麵的一處高地。獨孤信與堂弟獨孤楠並轡而立,俯瞰著遠處的番禺城。隻見城外空地上,梁軍士兵正在軍官的吆喝下拖拖拉拉地集結,隊形散亂,旗幟不整。
獨孤楠指著那邊,語氣帶著輕蔑:“大都督,看他們這速度,恐怕還得兩三天才能整隊完畢。”
獨孤信神色平靜,目光深邃:“無妨。好飯不怕晚。傳令下去,全軍隱蔽休整,保持警戒,等他們集結。我們要的,就是一戰定乾坤!”
三天之後,蕭勃拚湊起來的三萬大軍——一萬州兵、兩萬豪族聯軍,終於在番禺城外勉強集結完畢,黑壓壓一片,人聲嘈雜,紀律渙散。蕭勃身穿戎裝,站在一輛高大的車架上,清了清嗓子,正準備說些激勵士氣的話。
忽然,腳下的大地傳來一陣輕微而持續的震動,仿佛有悶雷從地底滾過。
蕭勃先是愣了一下,隨即不以為然地笑了笑,對左右說道:“無妨,或是地龍輕微翻身,嶺南常有之事……”他試圖安撫有些騷動的軍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