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九·洛陽·太康宮
夕陽的餘暉為洛陽宮城的琉璃瓦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邊。漢王劉璟結束了長達數月、巡行中原各州的行程,終於回到了這座日益恢弘的中原腹心。
與他同行的世子劉英,雖年幼,但一路上的見聞與父親的言傳身教,已讓這個孩子收獲良多。
“英兒,一路勞頓,先回寢宮好生休息。父王還有些事要處理。”宮門前,劉璟拍了拍兒子的肩膀,語氣溫和但不容置疑。
“是,父王。”劉英恭敬地行禮,在一眾內侍宮人的簇擁下離去。
劉璟目送兒子離開,臉上的溫和之色漸漸收斂,化為一種複雜的平靜。他沒有帶任何隨從,甚至連貼身侍衛都被留在了外廷,獨自一人,踏著熟悉的宮道,向著深處那座僻靜的宮殿——婁昭君所居的太康宮走去。
晚風拂過,帶來初秋的微涼,也似乎帶來了某種難以言說的壓力。
推開沉重的宮門,殿內光線柔和,彌漫著淡淡的、令人心安的安神香氣。與外界的喧囂隔絕,這裡仿佛自成一方天地。隻見婁昭君一身素雅宮裝,未戴繁複首飾,正側坐在軟榻邊,懷中抱著一個粉雕玉琢的嬰孩,輕輕哼著柔和的曲調,哄他入睡。那孩子,正是劉璟的幼子劉濟。
看到這一幕,劉璟方才在外麵積蓄的某種無形氣勢悄然消散,臉上不自覺地露出了近乎傻氣的笑容。他躡手躡腳地小跑過去,湊近了,盯著兒子那睡得香甜、小嘴微微翕動的沉靜睡臉,嘿嘿地低笑出聲,忍不住想伸手去戳那肉嘟嘟的臉頰。
“多大的人了,還這副傻樣。”婁昭君抬眸,白了他一眼,那眼神裡嗔怪多於責備,帶著一種久彆之後特有的複雜情愫,“你這一仗,打得也太久了。”
劉璟收回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辯解道:“也……也沒有很久吧?算起來,前後也就去了大半年。主要是江南初定,事務繁雜……”
“大半年?”婁昭君輕輕拍著懷中的孩子,語氣平緩,卻字字清晰,“是足足三百一十四天。濟兒從繈褓裡隻會哭鬨的小不點,長到現在都快抱不動了,你錯過了多少?”她沒有提高聲音,但話語裡那份被刻意壓抑的思念與微怨,卻比任何激烈的言辭更能觸動人心。
劉璟一時語塞,看著兒子,又看看婁昭君略顯清減卻依舊美麗的麵容,心中升起一絲愧疚。他放柔了聲音:“江南新附,陳氏雖滅,餘孽未儘,士族張狂,百姓不安。我是且征且撫,既要立威,更要收心,不敢有絲毫懈怠。讓……讓你們久等了。”
婁昭君不再說話,隻是低頭,動作輕柔地將已然熟睡的劉濟放進旁邊的精致搖籃裡,仔細掖好被角。小家夥咂巴了一下嘴,繼續沉入夢鄉。
安置好孩子,婁昭君這才轉過身,正對著劉璟。她臉上的柔和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洞悉世事的清醒與淡淡的憂色。
她開門見山,聲音壓低卻清晰:“滅了陳國,整合江南,下一步……就該對我大齊動手了吧?”
劉璟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沉默了片刻。他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漸漸暗淡的天色,緩緩道:“昭君,你既入漢宮,隨了我,便應知我漢國規矩。後宮……不得乾政。”他的語氣並不嚴厲,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原則性。
婁昭君走近幾步,並未被這話嚇退,她仰頭看著他,眼神坦然:“我並非要乾涉你的軍國大策。我也自知沒那個本事和資格。我隻是……”她頓了頓,聲音裡染上一絲難以掩飾的牽掛與苦澀,“齊國的建立,我父兄也曾浴血,我亦曾為其費心籌謀。那裡,終究還有我的至親骨肉,我的根。這一年來,音訊阻隔,我連演兒高演)和湛兒高湛)是生是死,過得如何都無從得知,叫我如何不心憂如焚?璟郎,我隻要你一句準話,你是不是……已經準備開始對四用兵,行滅國之事了?”
她不再稱“漢王”,而是喚出那個私底下極少使用的親密稱呼,眼中流露出的,是一個母親、一個姐姐最真切的擔憂。
劉璟看著她的眼睛,那裡麵沒有政治算計,隻有屬於婁昭君個人的、無法割舍的親情牽絆。他心中輕歎,知道今日若不給個交代,恐怕難以安她的心,也會傷了這份來之不易的、摻雜著複雜背景的感情。
“好吧,”劉璟妥協般地點點頭,語氣鄭重,“隻此一次,下不為例。”他迎上婁昭君急切的目光,清晰地吐出後半句,“我暫時,還沒有立刻北上滅齊的打算。”
“什麼?”婁昭君一怔,這個答案完全出乎她的預料。在她看來,挾吞滅陳國、席卷江南的浩大聲威,順勢北上一鼓作氣解決掉最後的強敵北齊,乃是順理成章、千載難逢的時機。“為何不北上攻齊?你如今正可挾大勝之威,提百萬之師,舉兵北上。以你的用兵之能,段韶雖善守,但國力懸殊,最多一兩年,必可全取河北!到那時,天下一統,四海歸心,你就可以順理成章地登基稱帝,成為結束這三百年亂世、最偉大的英雄!你……你還在等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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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分析不無道理,甚至代表了此刻漢國內外許多人的看法。
劉璟卻笑著搖了搖頭,那笑容裡沒有得意,反而有種深思熟慮後的清醒。“不,昭君,還不是時候。”
“你到底在等什麼?”婁昭君不解,秀眉微蹙。
劉璟走回榻邊坐下,示意她也坐下,這才緩緩道來,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路,也像是在向她解釋:“漢國雖然鯨吞了江南,疆域倍增,但你可知江南如今是何光景?梁陳交替,賦稅苛重,豪強兼並,民生凋敝至極。我此番巡視,親眼所見,許多百姓仍食不果腹,衣不蔽體,嗷嗷待哺者眾。江南非但不是糧倉,反而是一個需要傾注海量資源去賑濟、安撫、重建的巨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