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保五年·十一月三日·鄴城·皇宮
萬幸的是,高洋飲下的毒藥劑量不足以致命。經過宮中太醫和召集來的各地名醫長達半個月的全力搶救,這位瘋狂的皇帝竟奇跡般地從鬼門關被拉了回來。
然而,劇毒已對他年輕的身體造成了不可逆轉的重創。他左邊身體幾乎完全失去了知覺,癱軟無力,如同不屬於自己。更殘酷的消息來自那位須發皆白、戰戰兢兢的老太醫,他在無人時悄悄俯首稟報:“陛下……劇毒已深入肺腑,損傷根本……老臣……老臣無能……恐……恐龍體……難以撐過明年秋日……”
“一年……不到一年……”高洋虛弱地躺在龍榻上,目光空洞地望著宮殿上方那描繪著祥雲仙鶴的彩繪大梁。一種前所未有的冰冷恐懼和巨大的荒謬感攫住了他。
他才剛剛登基幾年?他還沒有完成自己所有的“功業”,還沒有讓天下人都畏懼他高洋的名字,怎麼就……要死了?他才不到二十歲啊!
死亡的陰影第一次如此真實、如此迫近地籠罩下來。隨之而來的,是對江山社稷未來的無邊焦慮。他死後,這大齊該怎麼辦?他唯一的兒子高殷,還隻是個在繈褓中嗷嗷待哺、剛滿三個月的嬰兒!難道……難道要把這萬裡江山,交給那個心思深沉的六弟高演嗎?他不甘心!一想到高演可能會坐上這個位置,他就覺得比死還難受。
就在他思緒混亂、心潮起伏之際,寢殿內光線似乎扭曲了一下。半空中,竟然又出現了那個熟悉的虛影——他的長兄,已故的文襄皇帝高澄!
但與以往那個嚴厲斥責、麵目猙獰的兄長不同,此刻的高澄,臉上帶著一種近乎詭異的和藹與慈祥,甚至泛著淡淡的、不屬於人間的微光。他懸浮在空中,聲音柔和,充滿了誘惑:“二弟……你來了?你看,你治理天下太累了,殫精竭慮,日夜憂思,現在……終於可以放下這沉重的擔子了。來,跟為兄走,跟父親團聚,我們一起到天上去,過那無憂無慮、逍遙自在的神仙日子……”
高洋的意識本就因毒傷和藥物而有些模糊,此刻見到這顛覆印象的兄長幻影,心神更是搖曳。他艱難地抬起尚能活動的右手,伸向虛空,眼神迷茫中帶著一絲渴求,聲音沙啞地問:“天……天上的日子……是什麼樣的?真的……真的無憂無慮嗎?”
高澄的笑容愈發燦爛,語氣循循善誘:“當然!天上有我們的至親骨肉啊!有父親,他一直在等你;還有韓妃,她為你打理好了仙宮;還有我們的弟弟們——阿浚高浚)、浟兒高浟)、渙兒高渙)……他們都盼著你呢!哦,對了,還有你的阿蘭,她也一直在等你……”
高洋聽著這些名字,臉上的迷茫漸漸被驚恐取代!高浚、高浟、高渙……這些人,不都是被他親手或間接害死的弟弟嗎?!韓妃也是被他砍死!父親高歡若是知道他對兄弟子侄做的那些事……還有阿蘭……
這哪裡是什麼天堂團聚?!分明是冤魂索命的修羅場!地獄也不過如此!
“啊——!!”高洋猛地縮回手,像是被烙鐵燙到,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用儘力氣嘶聲尖叫:“狗賊!你不是我大哥!你是來索命的惡鬼!我不去!我不去!我是天子!我是真龍天子!你們這些魑魅魍魎休想近身!滾!給我滾!!”
門外值守的禁衛軍士聽到寢殿內傳來的瘋狂嘶吼和咒罵,彼此交換了一個了然又無奈的眼神,下意識地站得離殿門更遠了些。
這幾年,皇帝“發病”越來越頻繁,也越來越可怖,之前還有個不懂事的內侍聽到動靜進去查看,結果被高洋用玉枕活活砸碎了腦袋。現在,誰都知道,裡麵那位瘋皇帝發作時,最好有多遠躲多遠。
高洋中毒初時,鄴城朝野上下,無數官員在私底下彈冠相慶,暗自祈禱這個瘋子皇帝最好就此一命嗚呼,讓朝廷換一個哪怕平庸但至少正常些的君主。但隨著高洋頑強蘇醒、並且神智似乎並未完全喪失的消息逐漸傳出,那些曾經偷偷慶祝的官員們,一個個又如喪考妣,臉色灰敗,隻能在心裡偷偷咒罵老天無眼,為何不讓這暴君早點歸西。
然而,高洋中毒重傷的消息,如同長了翅膀,不僅在國內流傳,也迅速傳到了遙遠的東北邊境。
高句麗·國內城
高句麗國王高寶延接到這個千載難逢的密報後,眼中精光爆射,立刻召集心腹:“齊帝高洋中毒,國內必亂!此乃天賜良機!”他迅速派出使者,聯絡北方的契丹、庫莫奚等部族,許以重利,約定共同出兵,劫掠侵擾北齊東北邊境的平州今遼寧朝陽一帶)、營州今遼寧錦州一帶)等地,試探北齊虛實,並攫取實際利益。
很快,平州刺史傅伏、營州刺史慕容儼的八百裡加急求援文書,如同雪片般飛入鄴城皇宮。
躺在病榻上批閱文書的高洋,看到東北邊境告急的奏報,蠟黃的臉上閃過一絲戾氣。他強撐著精神,決定派遣大將掛帥出征,擊退這些趁火打劫的蠻夷。他首先想到的,就是中領軍、平營安三州都督——斛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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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不巧,或者說,是某種微妙的不巧。就在這個節骨眼上,斛律光的父親,北齊元老重臣、斛律金“病倒”了。
斛律光是出了名的孝子,弟弟斛律羨如今身在漢國,鄴城家中隻有他一個兒子主事。
他接到皇帝的任命詔書後,竟然抗旨不遵,上表堅決推辭。他的理由很充分:“陛下,臣父年老病重,危在旦夕。為人子者,當儘孝榻前。且邊境軍情雖急,然有平、營二州將士固守,婁睿將軍皆勇猛善戰,足可禦敵。臣懇請陛下另擇良將,允臣留在鄴城侍疾,以全人子之道!”
不得不說,高洋在不發瘋、不酗酒的時候,其政治和軍事眼光依然銳利得可怕。
他清楚地知道,婁睿作戰勇猛,衝鋒陷陣是一把好手,但論及統籌數萬大軍、協調多方部族、應對複雜邊境局勢的大軍團作戰能力,比起斛律光,差了不止一個檔次。東北戰事關係重大,必須派最能打、最穩妥的人去。
因此,他堅持己見,甚至連續下了三道詔書催促斛律光出征。
然而,斛律光這次異常固執,以父病為由,接連上表,言辭懇切甚至悲切,就是不肯領命。父子親情,天經地義,高洋一時也找不到更嚴厲的理由強行逼迫,畢竟他還要倚仗斛律家的軍事力量。
這時,一直侍奉在側的寵臣和士開,眼珠一轉,湊到高洋耳邊,用他那特有的、帶著諂媚又陰柔的嗓音低語:“陛下何必為此煩惱?斛律明月斛律光字)之所以抗旨,不就是擔心他那老父嗎?既然他因孝而違命……那如果……他無父可孝了呢?”
高洋布滿血絲的眼睛驟然轉向和士開,瞳孔深處閃過一抹極其危險的光芒。是和士開又點燃了他心中的暴虐與瘋狂?還是他此刻異常“清醒”的頭腦中,產生了另一個更冷酷的念頭?
他竟然緩緩點了點頭,嘴角扯出一個令人不寒而栗的弧度:“愛卿……言之有理。既然如此……就請士開,替朕走一趟,去斛律府上,將老將軍,請進宮來吧。就說……朕甚為掛念,要親自探望。”
和士開心中一凜,隨即湧起一陣參與“大事”的興奮,連忙躬身:“臣,遵旨!”
斛律府,
斛律金是真的病了,但並非什麼不治之症。他是心病。這位追隨高歡起家的老將,一生戎馬,見證了北齊的崛起,也眼睜睜看著它在高洋的瘋狂統治下日漸混亂、衰頹。朝綱敗壞,忠良遭戮,宗室相殘……這一切都像沉重的巨石壓在他心頭。
他是真的憂思成疾,臥床不起。
當聽到下人稟報,天子近臣和士開親自前來,宣召他即刻入宮覲見時,斛律金心中猛地一沉。多年的政治經驗和沙場直覺告訴他,這絕非簡單的“探望”。皇帝高洋現在自身難保,突然召見自己這個“病重”的老臣,能有什麼好事?
他不敢怠慢,強撐著病體起身更衣。但在離開府門前,他暗中對一個絕對忠誠的老仆低聲囑咐:“速去中軍大營,告訴明月斛律光),就說為父被和士開強召入宮,恐有不測,讓他……見機行事!”老仆領命,從後門悄然離去。
半個時辰後,斛律金被帶到了高洋的寢殿。一進殿,他就感到一股詭異的氣氛。殿內彌漫著濃重的藥味和一種說不清的壓抑感。高洋半靠在龍榻上,臉色灰敗,但眼神卻異常明亮,甚至帶著一絲興奮。最令人不安的是,龍榻旁邊,赫然擺放著一個巨大的、足夠關進一個人的精鋼鐵籠!
斛律金壓下心頭的不安,依禮跪拜:“老臣斛律金,叩見陛下。不知陛下召見,有何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