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日·鄴城皇宮
皇宮內,白幡林立,素絹垂地,一片肅殺的哀戚之色彌漫在空氣中。十二天前,文武百官剛剛在此為先帝高洋送葬,屍骨未寒,今日卻又不得不再次聚集,為高洋年僅一歲的幼子、濟南王高殷舉行喪禮。連續的白事,讓這座宮殿顯得更加陰冷壓抑,如同一個巨大的靈堂。
新帝高演,身披粗糙的麻布喪服,靜靜地站在靈堂前方。他稚嫩的麵孔上竭力維持著帝王的威儀,但那雙過早承載了太多陰暗的眼睛裡,卻燃燒著壓抑不住的怒火與寒意。他的目光掃過靈前那個麵容枯槁、眼神渙散、已近崩潰的太後李祖娥,最終,如同冰冷的箭矢,釘在了那個正一臉諂媚、帶著虛偽悲容侍立一旁的侍中和士開身上。
就是這個人!這個口蜜腹劍、揣摩上意的佞臣!高演心中恨意滔天。他清楚地知道,那個一歲侄子,根本不是失足落水,而是被人用最卑劣的手段,丟進華液池裡活活溺斃!而所有的證據,都若有若無地指向了他這個新登基的“皇叔”!這盆弑侄篡位的臟水,是和士開自作聰明,為了“永絕後患”向他“表忠”而潑上來的!高演看著和士開那幾乎要溢出來的討好笑容,恨不得立刻拔出佩劍,將這個禍國殃民的毒瘤劈成兩半,剁成肉泥!
但他不能。他剛剛登基,根基未穩,朝中勢力錯綜複雜,他還沒有說服胡氏出手相助,南麵還有虎視眈眈的漢國……此刻,絕不是與和士開翻臉的時候。
他必須忍,像一條潛伏在黑暗中的幼龍,將所有的憤怒和殺意死死壓在心底。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翻騰的胃液和顫抖的指尖,緩步走到幾乎癱軟在靈前的李祖娥身邊,伸出手,輕輕拍了拍這位可憐嫂子的肩膀,用儘可能溫和的聲音說道:“太後……嫂子,還請節哀,保重鳳體。”
李祖娥原本空洞的目光,在聽到“嫂子”二字時,猛地聚焦。她緩緩扭過頭,當看清高演那張年輕卻陰沉的臉時,仿佛看到了最恐怖的噩夢,積蓄已久的悲痛、絕望和恨意瞬間爆發!
她猛地掙脫高演的攙扶,如同受傷的母獸般淒厲地尖叫起來,手指幾乎要戳到高演的鼻尖:
“是你!高演!是你這個畜生!是你殺了我兒!你還我兒子!他才一歲啊!你連自己的親侄子都不放過!你這個禽獸不如的東西!高家的列祖列宗都在天上看著你呢!你不得好死——!”
尖利刺耳的哭罵聲響徹整個靈堂,如同重錘砸在每一個人的心口。百官們深深低下頭,不敢去看皇帝鐵青的臉色,更不敢去聽太後那字字泣血的控訴。但他們心中,早已掀起了驚濤駭浪。
一個一歲的孩子,在重重宮禁之中“貪玩落水溺亡”?這借口,連三歲孩童都不會信!這鄴城皇宮,這天家骨肉,難道真的已經腐爛至此了嗎?還有天理嗎?還有王法嗎?
新帝……看來也並非仁君,不過又是一個為了權位不擇手段的禽獸罷了。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涼與失望,籠罩了所有尚有良知的臣子心頭。
高演站在那裡,臉上火辣辣的,尷尬、憤怒、憋屈、還有一絲對嫂子的愧疚交織在一起,幾乎讓他窒息。
他心中對和士開的恨意更是達到了頂點,這個蠢貨,不僅害死了無辜幼兒,更將他推到了千夫所指、眾叛親離的境地!
但他依舊隻能忍。他閉上眼,再睜開時,已換上一種沉痛而無奈的表情,對左右揮了揮手,聲音沙啞地道:“太後痛失愛子,悲傷過度,以致神情恍惚,語無倫次。快,來人,小心送太後回宮休息,請太醫好生照料。”
早就準備好的和士開,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立刻應聲道:“臣遵旨!”他指揮著幾個膀大腰圓的宦官,幾乎是半強迫地將仍在掙紮哭罵的李祖娥架離了靈堂。那淒厲的哭喊聲漸漸遠去,卻仿佛仍縈繞在每個人的耳邊。
喪禮在一種詭異而沉重的氣氛中草草結束。百官如同逃離般匆匆退去,無人敢多言一句。
和士開卻覺得自己立下了“擁立新君、清除隱患”的大功,誌得意滿地湊到高演身邊,臉上堆滿了諂笑,壓低聲音邀功道:“陛下,如今內患已除,再無人可動搖陛下之位。陛下從此可以高枕無憂,安心治理天下了。”
高演看著他這副小人得誌的嘴臉,隻覺得胃裡一陣翻江倒海,恨不得立刻吐出來。他強忍著,從牙縫裡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乾澀地道:“嗯……愛卿……愛卿一心為國,慮事周詳,甚好……甚好……”
和士開渾然不覺皇帝語氣中的冰冷,還以為得到了嘉許,更加得意,拍著胸脯表忠心:“為陛下分憂,乃是臣的本分!隻要對陛下、對齊國有利,臣不惜此身,萬死不辭!”
高演再也聽不下去了,隻覺得再多待一秒,自己就會控製不住拔劍殺人。他猛地抬手捂住額頭,裝作頭暈目眩的樣子,急促地說道:“愛卿忠勤可嘉……朕……朕突然有些不適,頭痛欲裂……靈堂後事,就煩勞愛卿……善後了……”說完,不等和士開反應,便在一眾內侍的簇擁下,腳步虛浮地匆匆離去,仿佛真的不堪重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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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士開望著高演“虛弱”離去的背影,心中更是得意非凡,暗自忖度:“陛下這戲演得可真像啊,連‘頭痛’都裝出來了……嘖嘖,不愧名字裡帶個‘演’字,天生就是當皇帝的料!這下,我在陛下心中的地位,可是穩如泰山了!”他美滋滋地轉過身,開始頤指氣使地指揮宮人收拾靈堂,儼然一副新朝首席功臣的派頭。
與此同時·河北·平州城下
五萬漢軍將士,軍容嚴整,列陣於城下,肅殺之氣直衝雲霄。一麵巨大的赤色漢字大旗在風中獵獵作響,如同燃燒的火焰。
值得注意的是,軍陣右側約兩萬人,衣著明顯單薄,多著皮甲,與周圍身著厚實冬裝的漢軍主力格格不入。
城牆之上,平州刺史傅伏眉頭緊鎖,望著城下黑壓壓的漢軍,語氣中帶著難以掩飾的焦慮:“該死!這五萬漢軍是從哪裡冒出來的?斛律大將軍,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他身旁,北齊征東大將軍、此時的東北防務實際負責人斛律光,身披厚重的明光鎧,手扶垛口,神情卻異常平靜。
他目光如電,緩緩掃過城下的漢軍大陣,淡淡開口道:“慌什麼?我中軍主力五萬精銳在此,城高池深,糧草充足。城下漢軍雖眾,但遠道而來,戰力能剩幾成?有何可懼?”
傅伏依舊憂心忡忡:“末將並非懼戰,隻是擔心……漢軍此次出兵突然,恐河北其他州郡有變,我們孤懸於此……”
斛律光抬起手指,精準地指向漢軍大陣右側那支衣著單薄的部隊,語氣篤定:“你看那邊。時至秋季,北方早寒,那支人馬卻還大多穿著夏季服飾,甲胄也以皮甲為主,裝備與我北方軍迥異。他們尚未換裝,說明其行軍路線未曾經過需要大規模補給換裝的地區。結合其出現的方向……八成是來自江南。”
傅伏聞言,眼睛一亮:“大將軍的意思是……他們走海路來的?從江南沿海北上,在平州某處登陸?”
斛律光微微頷首:“正是。所以,傅刺史不必過於憂慮。漢軍此舉,意在牽製,示形於外,未必真有強攻我堅城之意。我等隻需固守城池,以逸待勞。待其師老兵疲,補給困難,士氣低落之時,再尋機出擊,可獲全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