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一·鄴城
凜冬尚未完全降臨,但河北大地的空氣中已彌漫著肅清與重建的氣息。
北齊的旗幟已然落下,但這個龐大政權遺留下的痼疾、豪強的盤踞、民生的凋敝,以及那數量龐大、心思各異鮮卑貴族,都如同一團團亂麻,亟待新任的主人來梳理。
劉璟在晉陽初步穩定局勢後,再次回到了這座北方曾經的權力中心——鄴城。
與上次兵臨城下的肅殺不同,此番劉璟歸來,鄴城內外呈現出一番奇異的景象。
得知漢王鑾駕將至,無數百姓自發地湧上街頭,從城門一直延伸到宮城。他們中有麵有菜色、眼神中卻帶著一絲期盼的漢人農戶,也有穿著皮襖、神情複雜但同樣好奇觀望的鮮卑“國人”。
歡呼聲並不算震耳欲聾,但那份對新生活的渴望,對結束戰亂、迎來一位可能帶來秩序的強者的隱隱期盼,卻清晰地寫在許多人的臉上。孩童被父母抱在肩頭,睜大眼睛看著這支紀律嚴明、與往日齊軍截然不同的得勝之師。
劉璟騎在馬上,緩緩穿行在人群中,他向兩側微微頷首,心中卻是百感交集。這份期盼是動力,更是沉甸甸的責任。他對親手締造的這個新生帝國的未來,既有開創盛世的豪情與期待,也不可避免地充滿了對如何消化這龐大疆域、融合複雜族群的深深憂慮。
回到略經整理、仍顯空曠的鄴城皇宮,劉璟未及休息,立刻在太極殿召見了三位關鍵人物:祖珽、趙彥深、劉亮。
劉亮站在一旁,眉頭微蹙,麵有憂色。他袖中藏著一份從長安八百裡加急送來的密報,內容讓他心驚肉跳,不知該如何向剛剛結束征戰、正躊躇滿誌的兄長開口。他幾次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決定先處理完公務。
首先彙報的是祖珽。他今日特意穿了一身洗得發白的舊官袍,顯得格外“清廉勤勉”。他先是對劉璟的功業極儘歌功頌德之能事,然後才切入正題,讓身後的小吏抬上來厚厚幾大摞文書。
“大王,”祖珽躬身,語氣帶著一種近乎邀功的坦然,“此乃臣任職偽齊侍中期間,暗中記錄下的所有向臣賣官鬻爵、賄賂公行、貪贓枉法之案的詳細證據,涉事官員、交易時間、數額、經手人乃至部分證人口供,皆記錄在案,條分縷析,絕無遺漏!”他抬起頭,目光灼灼,“請大王命有司按圖索驥,依我大漢律法,將這些蠹蟲一一揪出,明正典刑,以肅清河北吏治,安黎庶之心!”
劉璟看著那堆積如山的罪證,又看了看祖珽那張寫滿了“忠謹”的臉,心中對其人品固然不屑,但其才華卻又不能視而不見。這確實是一把帝王手裡的寶刀,既能傷己又能傷敵。
他點了點頭,語氣平和:“祖卿有心了。此事做得甚好。禦史中丞朱異不日便將抵達鄴城,總攬河北監察事務。屆時,你需全力配合朱中丞,將此間案情交接清楚。待事了,便隨駕返回長安,另有任用。”
“臣,遵旨!謝大王信重!”祖珽聞言,臉上瞬間綻放出由衷的歡喜,仿佛聽到了最美妙的仙樂。他深深一揖,幾乎是邁著輕快的步子退出了大殿。能離開這是非之地,前往帝國的中樞長安,這對他而言無疑是新的刺激。
這一幕,看得一旁的趙彥深目瞪口呆,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他瞪大眼睛看著祖珽離去的背影,又偷偷覷了一眼禦座上麵無表情的劉璟,腦子裡亂成一團:“好家夥!齊國朝政糜爛至斯,你祖珽這廝‘功不可沒’!如今搖身一變,竟成了揭發檢舉的‘功臣’,還這般得意洋洋……這…這算什麼操作?難道…難道他當初的貪腐亂政,竟是受了漢王的密令,故意敗壞齊國?不…不會吧……”
這個念頭太過駭人,趙彥深不敢再深想下去,隻覺得後背有些發涼,對這位年輕漢王的手段,生出了更深的敬畏與寒意。
輪到趙彥深彙報時,他收斂心神,更加謹慎務實:“啟稟大王,臣奉令配合漢國派來的民部官員,已初步開始對河北各郡士族豪門,以及原齊國鮮卑貴戚的田產、商鋪、庫藏進行核查。凡財產來源不明、與品秩俸祿嚴重不符者,均已登記造冊,將依《漢律》中‘取與不和’、‘坐贓’等條,予以罰沒充公。隻是……”他頓了頓,麵露難色,“人口戶籍的徹底普查,阻力甚大。一則精通算學、熟悉地方的乾練官吏嚴重不足;二則,地方豪強隱匿人口、佃戶的手段層出不窮,或藏於塢堡,或托庇於寺廟,清查起來曠日持久,恐非數月之功。”
劉璟聽罷,並未動怒,反而溫和地笑了笑:“趙卿不必急於求成。如今天下已定,四方鹹服,短期內不會有大動乾戈之事。這人口戶籍,關乎賦稅、徭役、兵源,乃國之根本,必須查清,但可以緩緩圖之,務求紮實,勿使遺漏,亦勿要激起民變。”他略一沉吟,繼續道,“趙卿辦事穩妥,即日起,加你為河北道安撫使,持節巡視各州郡。一方麵,配合朝廷官員繼續清丈田畝、核查戶口;另一方麵,也要宣慰地方,解釋朝廷政令,安撫百姓情緒,選拔推薦本地可用之才。這河北的穩定,本王就多倚仗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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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彥深沒想到會得到如此重要的委任,心中既感責任重大,也有一絲知遇之恩的激動,連忙躬身行禮:“臣,趙彥深,定當竭儘全力,不負大王重托!”
待趙彥深也退下,宏偉卻略顯冷清的太極殿內,便隻剩下劉璟與劉亮二人。
劉璟揉了揉眉心,靠坐在寬大的禦座上,看向自從進殿就神色有異的劉亮,直接問道:“亮弟,這裡沒外人了。你從剛才就心事重重,到底何事?是關中出了亂子,還是南麵有變?”
劉亮嘴唇翕動了幾下,袖中的密報仿佛有千斤重。他看著兄長略帶疲憊卻依舊銳利的眼神,知道終究瞞不過去。但他實在不忍心立刻將那噩耗拋出,生怕擊垮兄長此刻的精神。他深吸一口氣,決定先找一個相對重要且積極的話題過渡。
“大哥,”劉亮換上了私下更親近的稱呼,努力讓語氣顯得平穩,“天下已定,四海歸心。朝中眾臣,還有各地的百姓,都在翹首以盼。這登基稱帝、定鼎開國之事……是不是該開始籌備了?禮部和太常寺已經數次詢問章程了。”
劉璟聞言,臉上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那是對漫長征程終抵彼岸的感慨。他點了點頭:“是啊,是該提上日程了。天下不能久無正朔。我意已決,就在明年正月初一,於長安,正式即位。”
劉亮見他情緒尚可,心中稍定,從袖中取出另一份文書並非那封密報),呈上道:“這是幾位相國擬定的幾個年號備選,有‘永興’,寓意國祚永昌;有‘武德’,彰顯大哥平定亂世之武功;有‘宣平’,寄托海內升平之期望。請大哥定奪。”
劉璟接過,掃了一眼,便輕輕搖了搖頭,將文書放在案上:“‘永興’稍顯空泛,‘武德’偏重武功,‘宣平’氣魄不足。皆不足以承載新朝開辟乾坤、革故鼎新之氣象。”
劉亮笑道:“我就說嘛,這幫相國就是瞎操心。開國年號,自然要大哥您親自來定,方能體現開國君主的意誌。”
劉璟站起身,踱步到殿窗前,望著外麵鄴城秋日的天空,沉思片刻,緩緩吐出兩個字:
“開皇。”
劉亮眼睛一亮,立刻領會其中深意,讚道:“‘開皇’!好!此年號極佳!‘開’者,開創、開啟、開拓,寓指大哥結束數百年亂世,開創一統新朝;‘皇’者,煌煌大也,既指皇位,更喻指大哥欲建立的煌煌盛世、清明政治!這個年號,摒棄虛妄祥瑞,直指帝王功業與政治抱負,氣象宏大,前所未有!弟弟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