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眼,那雙一銀一黑一灰的異色瞳看向林清羽:
“小姑娘,你該祝賀我。我終於完整了——完整到可以做出當年那個懦弱的‘我’不敢做的決定:結束這場持續了三千年的鬨劇。”
“三千年的鬨劇?”林清羽握緊從雲夢澤那裡暫借的青色長劍——她的四劍已隨簫冥一同被吞噬,此刻手中隻有這柄“海潮劍”。
葉玄抬手,指向腳下深不見底的寒淵:“你以為門扉是三百年前才出現的?不,它一直在這裡,從這個世界誕生之初就在這裡。所謂的‘門扉’,不過是某個更高存在沉睡時留下的……呼吸孔。”
他踏前一步,冰晶祭壇表麵浮現出古老的紋路,紋路蔓延,構成一幅龐大到令人窒息的星圖。星圖的核心不是星辰,而是一條盤踞的龍形——龍首在寒淵,龍尾延伸至東海、西域、南荒、北冥……乃至中原皇陵。
“這是……”下方觀戰的墨天機失聲,“天地龍脈的全圖?不,不對!龍脈有九,此圖卻有十道龍形!”
“多出來的那道,就是‘門扉’。”葉玄的聲音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悲憫,“這個世界,本就是一條即將化龍的巨蛇所化。巨蛇沉睡時吐息,形成天地靈氣;它做夢,誕生萬物生靈;而它翻身時留下的傷口,就成了連接其他‘蛇夢’的通道——那就是門扉。”
他頓了頓,三重音色中透出深深的疲憊:
“三百年前我窺見此秘,知道無法摧毀門扉,因為那等同於殺死這條巨蛇,此世將隨之崩塌。所以我選擇以身化鑰,暫時封印傷口,爭取三百年時間尋找兩全之法。但我的轉世,我的弟弟,還有門內被汙染的‘我’……所有人都走錯了路。”
林清羽強壓心頭震撼:“那你現在想做什麼?”
“做我三百年前就該做的事。”葉玄張開雙臂,身後虛空中,一扇高達百丈的門扉虛影緩緩浮現——不是之前那種扭曲的混沌之門,而是莊嚴、古樸、刻滿龍紋的青銅巨門,“喚醒巨蛇,讓它完成化龍的最後一步。屆時,傷口會自然愈合,門扉永閉。而代價是……”
他的三重聲音同時低沉下去:
“此世所有依托蛇夢而生的生靈,都會在巨蛇醒來的瞬間,歸入它的夢境——你們會獲得永恒,但也會失去‘真實’。就像從一場夢,跳入另一場更宏大的夢。”
寒淵四周,所有人臉色劇變。
這比門扉洞開更可怕!門扉開啟至少還有混沌的可能性,而巨蛇蘇醒意味著此世存在的根基被徹底替換!
“你瘋了!”雲夢澤騰空而起,海潮劍化作滔天巨浪拍向祭壇,“那和毀滅有什麼區彆?!”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葉玄甚至沒有回頭,隻是輕輕抬手。
巨浪凝固在半空,化作冰雕,然後寸寸碎裂。
“區彆在於,在我的計劃裡,你們會‘活著’。”他轉身,看向雲夢澤,眼中閃過屬於葉寒舟的溫和,“師弟,三百年前你選擇在外守護,辛苦了。現在,休息吧。”
話音落,雲夢澤周圍的空間突然扭曲,他整個人如陷入琥珀的飛蟲,動作變得極其緩慢,最終靜止——不是死亡,而是被封印在了一個獨立的時間片段中。
“時空禁錮?!”墨天機駭然,“他已觸及規則本源!”
葉玄的目光掃過全場:“我不願殺人,但也不容阻礙。給你們一個時辰,離開寒淵千裡之外。一個時辰後,我將開始‘喚醒儀式’。”
他盤膝坐下,閉上雙眼。
身後那扇青銅巨門虛影愈發凝實,門縫中開始流淌出金色的、如熔岩般的光芒——那是巨蛇的夢境精華,也是此世萬物存在的本源。
地脈龍魂
“不能讓他繼續!”青鳶厲喝,夜梟部戰士齊齊彎弓搭箭,箭矢上塗抹著破魔秘藥。
但箭矢射出後,在距離祭壇十丈處就自行崩解,連冰晶都未能觸及。
泥菩薩瘋狂撥動算盤,額頭青筋暴起:“他在抽取整個北冥的地脈之力構築屏障!寒淵本就是龍首所在,地脈核心,我們在這裡與他戰鬥,等同於與整個北冥為敵!”
了塵大師雙手合十,身後浮現巨大佛陀虛影,梵唱聲響徹天地。佛光如潮水般湧向祭壇,這次終於突破屏障,觸及葉玄身前三尺。
葉玄睜開眼,右眼的漆黑中閃過一絲煩躁。
“聒噪。”
他屈指一彈。
佛陀虛影應聲碎裂,了塵大師如遭重擊,噴血倒退,手中念珠儘數崩散。
“大師!”林清羽飛身接住了塵,醫家真氣渡入,發現他體內經脈已有多處斷裂——不是外力震傷,而是規則層麵的反噬,葉玄那一彈直接破壞了了塵與佛門功法的本源連接。
“沒……沒用……”了塵艱難地說,“他已成半神之軀,凡人手段……傷不了他……”
林清羽抬頭看向祭壇。
葉玄重新閉目,身後青銅巨門的虛影已凝實過半,門縫中流淌出的金色光芒開始向下滲透,如根須般紮入寒淵冰層。冰麵下傳來沉悶的震動,仿佛有什麼龐然巨物正在蘇醒。
必須阻止他。
但她手中的劍,甚至無法突破屏障。
天目全力運轉,林清羽試圖尋找葉玄的破綻。在她眼中,世界變成了線條與能量的構成:葉玄周身環繞著三重光環——最內層是銀白色的星力葉寒舟真身),中間是青灰色的轉世魂力簫冥),最外層是純黑的混沌能量門扉惡念與葉孤鴻的執念)。
三層能量完美融合,循環不息,構成了一個自給自足的小世界。除非同時破壞三層,否則任何攻擊都會被其他兩層迅速彌補。
“同時破壞三層……”林清羽喃喃,腦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她轉身,看向泥菩薩:“前輩!寒淵之下,除了地脈龍首,還有什麼?”
泥菩薩一愣,隨即恍然:“你是說……‘那個’傳說?寒淵最深處的‘玄冰龍塚’?”
“龍塚?”
“北冥古傳說,世界初開時,有一條守護龍魂自願隕落,化作寒淵鎮壓地脈暴動。它的遺骸就沉在淵底,被稱為玄冰龍塚。”泥菩薩快速道,“但這隻是傳說,三千年來無人證實……”
“是真的。”一個虛弱的聲音插入。
眾人轉頭,看到不知何時出現在場邊的盲叟——那位雲夢澤的瞎眼老仆。他“望”向寒淵深處,無瞳的眼眶中竟流下兩行血淚:
“老朽的眼睛,就是三十年前為窺探龍塚真相而瞎的。那裡確實沉睡著一條龍魂,但它守護的不是地脈,而是……”
他頓了頓,聲音顫抖:
“門扉的‘另一麵’。”
盲叟的話如驚雷炸響。
葉玄猛然睜眼,三重瞳孔同時收縮:“你說什麼?!”
“老朽親眼所見。”盲叟抹去血淚,“寒淵之底,龍塚深處,有一扇門——不是連通其他世界的門扉,而是連通‘此世本源’的門。那條龍魂,是自願隕落守護那扇門的守衛,防止有人……喚醒巨蛇。”
葉玄緩緩站起,身後青銅巨門的虛影劇烈波動:“不可能!我窺探門扉三百年,從未感應到還有另一扇門!”
“因為那扇門,隻對‘無目者’開放。”盲叟淒然一笑,“老朽自剜雙目,才勉強窺見一瞬。葉寒舟,你當年若肯放下執念,自毀天目,或許早就發現了真相。”
他轉向林清羽:“小姑娘,你現在有天目在身,再加上老朽以殘存修為為你引路……或可一探龍塚。但此行凶險萬分,你可能永遠回不來。”
“我去。”林清羽毫不猶豫。
“我也去。”青鳶踏前一步,“夜梟部古訓,守護天地平衡。若龍塚真是最後的希望,我部義不容辭。”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墨天機、泥菩薩、了塵大師也紛紛表示同行。
葉玄臉色陰晴不定。顯然,盲叟的話打亂了他的計劃。如果真有另一扇門,如果巨蛇蘇醒不是唯一選擇……
“你們進不去。”他忽然開口,“龍塚的守護禁製,隻有‘無血脈因果者’可入。你們當中,唯有她——”
他指向林清羽:
“天目結晶的碎片來自天外,她本就不屬於此世因果。也隻有她,有可能活著抵達龍塚深處。”
眾人沉默。
確實,若論血脈,葉玄自己就是葉寒舟,與龍魂必有淵源;其他人也都與此世有著千絲萬縷的聯係。唯有林清羽——這個本不該出現在此世的人,才是最合適的探索者。
“我一個人去。”林清羽做出決定。
“不行!”青鳶反對,“太危險了!”
“但這是唯一的機會。”林清羽看向葉玄,“如果我找到那條龍魂,如果它真有阻止你的方法……你會停手嗎?”
葉玄沉默良久,最終點頭:“若你能證明,有更好的路。”
“那就等我回來。”
林清羽走到寒淵邊緣,下方是深不見底的黑暗,黑暗中隱約有金色的光芒從葉玄的青銅巨門虛影中滲透下去,如引路燈。
盲叟走到她身邊,枯瘦的手掌按在她額頭:“老朽以三十年修為,為你開‘心眼’。此去一路向下,遇冰壁則左轉,遇暗流則上浮,見白光則避,見金光則隨。龍塚在淵底九千丈處,那裡有一片不會凍結的‘溫湖’,湖心即是龍塚入口。”
他頓了頓,聲音幾不可聞:“小心龍魂的‘記憶回響’。它會讓你經曆它三千年的守護歲月,心誌不堅者,會迷失其中,化作龍塚的一部分。”
林清羽點頭,縱身躍下。
身影迅速被黑暗吞沒。
溫湖幻境
下墜。
無儘的黑暗,唯有葉玄滲透下來的金色光芒如絲線般垂落,指引方向。越往下,寒意越重,那不是普通的冷,而是一種凍結靈魂的冰寒。若非天目護體,林清羽恐怕在千丈深處就已化作冰雕。
三千丈,遇第一道冰壁——那是一麵垂直的、光滑如鏡的冰牆,牆內凍結著無數奇形怪狀的生物:有的像魚卻長著四肢,有的像鳥卻披著鱗甲,更多是完全無法形容的扭曲形態。這些是此世演化過程中失敗的實驗品,被寒淵的永恒低溫保存至今。
左轉,繞過冰壁。
五千丈,暗流湧動。那不是水流,而是液化的地脈靈氣,觸之如刀割。林清羽按盲叟所囑上浮百丈,從暗流上方掠過。低頭看去,暗流中隱約有光影閃動,似是某個古老文明留下的遺跡殘片。
七千丈,白光乍現。
那是一種純粹的、不帶任何溫度的白光,從側麵一處冰窟中射出。林清羽本能避開,白光擦身而過,觸及的冰壁瞬間汽化,留下一個深不見底的孔洞——那是“時光裂隙”,白光所及,時間流速會加快萬倍,觸之即老死。
八千丈,金光漸盛。
葉玄滲透下來的金色光芒在這裡變得粘稠如蜜,每一縷光中都承載著巨蛇夢境的碎片:她看到某個王朝的興衰,看到某個英雄的誕生與隕落,看到一對戀人的生離死彆……這些是此世三千年來的重要記憶節點,被巨蛇的夢境記錄下來,此刻正被葉玄反向抽取。
九千丈,終於抵達。
這裡沒有光,卻並不黑暗——因為整個空間散發著柔和的、乳白色的熒光。熒光來自一種生長在冰壁上的苔蘚,苔蘚覆蓋了方圓百丈的區域,中央是一片直徑十丈的湖泊。
湖水不結冰,水麵上蒸騰著淡淡的白霧,霧氣中帶著奇異的香氣,聞之令人心神寧靜。湖水晶瑩剔透,能清晰看到湖底——那裡躺著一具巨大的骸骨。
龍骨。
從頭到尾長約三十丈,骨骼呈玉白色,即使經過三千年歲月,依舊散發著淡淡的威壓。骸骨保存完好,每一節脊椎都如藝術品般精致,頭骨的眼眶空洞,卻仿佛仍在凝視著什麼。
而在龍骨盤繞的中心,湖底最深處,確實有一扇門。
一扇隻有三尺高矮的、由某種黑色石頭製成的簡易石門。門上無鎖,隻有一個手印凹陷——看大小,竟是人類的手印。
林清羽潛入湖中。
水溫宜人,如溫泉般舒適。她遊向湖底,越是接近龍骨,越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悲傷——那不是恐懼,而是仿佛在參加一場持續了三千年的守靈。
終於,她站在石門前。
手印凹陷處光滑如新,仿佛昨天才有人按過。
她猶豫了一下,將自己的右手按了上去。
契合得嚴絲合縫。
石門無聲滑開。
門後不是洞穴,也不是水域,而是一個……書房。
古色古香的書架,上麵擺滿了竹簡、帛書、玉簡。書桌旁,一個身著青衣、書生模樣的年輕男子正在伏案書寫。聽到動靜,他抬頭,露出一張清秀溫和的臉。
“你來了。”他微笑,仿佛早就在等,“坐吧,茶剛沏好。”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林清羽警惕地走進書房,發現這裡的一切都真實得不真實——她能聞到墨香,能感受到茶水的溫度,甚至能看清男子筆下正在寫的字:
“龍曆三千又七年,守護之期將滿。後來者若見此記,當知吾心……”
“你是……”她遲疑地問。
“龍魂的人形化身,或者你可以叫我——‘守門人’滄溟。”男子放下筆,起身為她倒茶,“三千年前,我自願隕落,以龍魂鎮守此門。這三千年來,你是第七個抵達此處的人。”
“前六個呢?”
“三個瘋了,兩個死了,一個……”滄溟看向書房角落。
那裡,坐著一個白發蒼蒼的老者,眼神空洞,口中喃喃重複著:“錯了,都錯了……不該打開……不該……”
是盲叟。
或者說,是三十年前來此的盲叟,他的一部分意識永遠迷失在了這裡。
“你的朋友很堅強,他自剜雙目,以失明為代價窺見真相,然後逃了出去。”滄溟歎息,“但他付出的代價太大了,一部分魂魄永遠留在了這裡,與我的記憶回響融為一體。”
林清羽感到背脊發涼:“記憶回響是什麼?”
“是我三千年的守護記憶。”滄溟指向書房牆壁——那裡看似普通的木板,但仔細看會發現木板紋理在緩緩流動,如電影般放映著無數畫麵,“每個進入這裡的人,都會被迫經曆我記憶中的某個片段。有人承受不住三千年的孤寂,瘋了;有人沉迷於某個片段的美好,不願醒來,最終魂魄消散;隻有極少數人,能保持本心,找到出口。”
他頓了頓,看向林清羽:“你不同。你身上有天外氣息,不受此世因果束縛,所以記憶回響對你的影響會小得多。但相應的,你要承受另一種考驗——”
書房的門突然關閉。
四周牆壁上的木紋開始瘋狂流動,無數畫麵湧入林清羽腦海:
她變成了一條龍,翱翔於九天之上,俯視蒼生。
她見證了巨蛇化龍的失敗,天地崩裂,萬物哀嚎。
她自願隕落,龍魂墜入寒淵,以永恒孤寂為代價,守護那扇不該被打開的門。
她看著一個個闖入者:有求長生的帝王,有尋力量的修士,有探秘密的智者……他們或瘋或死,無人成功。
直到三百年前,一個白衣劍客來到門前。他沒有試圖開門,而是坐了三天三夜,然後留下一句話:“若後世有人能開此門,請告訴他——門外沒有答案,答案在門內人的心中。”
畫麵戛然而止。
林清羽回神,發現自己淚流滿麵。
那不是她的眼淚,是龍魂三千年的孤獨與堅守,通過記憶回響傳遞給了她。
“現在你明白了。”滄溟的聲音變得縹緲,“我守護的不是門,而是‘選擇的權利’。門外的人總以為門後有答案,卻不知道真正的答案,在他們決定是否要開門的那一刻,就已經決定了。”
書房開始崩塌。
竹簡化作飛灰,帛書燃燒成光點,玉簡碎裂成星芒。
滄溟的身影也在消散,但他的聲音依舊清晰:
“告訴上麵那個人——無論他是葉寒舟,還是葉孤鴻,還是那個叫簫冥的年輕人——巨蛇可以蘇醒,門扉可以洞開,但代價必須由他自己承擔。”
“什麼代價?”
“三千年的守護,換來的唯一真相是……”滄溟的最後一點光影凝聚成一枚龍鱗,落入林清羽掌心,“此世萬物,皆為巨蛇一夢。夢醒,則萬物滅。但若有人願以身代夢,則可保此世不毀。”
龍鱗入手溫熱,內裡烙印著一行小字:
“代夢者,須有超脫此世因果之魂,且自願沉入永眠,成為巨蛇的新夢境。”
林清羽渾身劇震。
這就是代價?
巨蛇蘇醒,萬物歸夢;但若有人自願代替巨蛇繼續做夢,此世就能保全?
而符合條件的人……
天外而來的天目結晶碎片,本不屬於此世因果的她。
“不……還有另一個選擇……”
她猛地抬頭,但滄溟已徹底消散。
書房完全崩塌,她重新站在湖底石門前。
石門正在緩緩關閉。
而在石門完全閉合前的最後一瞬,她看到門內書房的書桌上,那卷滄溟正在書寫的竹簡,最後一行字突然自行浮現:
“第七人,名清羽,攜天目而來。她或許能破此死局,因她眼中……有希望之光。”
希望之光?
林清羽握緊龍鱗,向上遊去。
當她衝出湖麵時,整個寒淵開始劇烈震動。
不是葉玄的儀式導致的震動,而是從湖底深處傳來的、某種古老存在的……蘇醒的脈搏。
龍骨的眼眶中,突然燃起兩團金色的火焰。
龍魂,要蘇醒了。
喜歡刺世天罡請大家收藏:()刺世天罡書更新速度全網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