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身往校門口走時，操場的路燈突然閃爍了兩下，滅了。光團的亮足夠照亮前路，地上的影子被拉得歪歪扭扭，像個被揉皺的紙人。剛走到教學樓拐角，就撞見抱著一摞書的教導主任，他平日裡梳得一絲不苟的頭發此刻亂糟糟的，眼鏡滑到鼻尖上，看見林野就揮揮手：“彆在學校待著了，全市學校都放假了，趕緊回家去！”
校門口擠得水泄不通。家長的呼喊聲、學生的打鬨聲、自行車鈴鐺聲混在一起，每個人臉上都帶著點惶惑的興奮，像提前迎來了暑假。有人舉著手機拍天邊的光柱，屏幕的光映在臉上，忽明忽暗；有人在討論妖族格鬥賽的最新戰況，說那隻黃鼠狼精昨晚又贏了；還有人在抱怨作業沒寫完，卻被同伴笑著推搡：“你是不是世界末日了都還會在意作業寫了沒？”
林野混在人群裡，像條順水漂流的魚。他跟著人流往地鐵站走，聽著周圍嘰嘰喳喳的議論，突然覺得很陌生。這些人和他一樣，都活在這座即將被仙舟籠罩的城市裡，可他們談論的話題那麼輕，輕得像羽毛，襯得他心裡的石頭更沉了。
“林野！”
有人在喊他。林野回頭，看見李浩背著書包從後麵擠過來，額頭上全是汗：“你跑哪兒去了？陳雪說你先走了——哎，你看新聞沒？學校放長假，說是要等建木這事過去再說！”
“嗯。”林野含糊應著，腳步沒停。
“爽不爽？”李浩撞了撞他的胳膊，笑得一臉燦爛，“不用上課，天天打遊戲！我媽剛才發消息說，超市裡的泡麵都被搶光了，讓我趕緊回家囤點——對了，今晚的妖族格鬥賽……”
林野沒聽清後麵的話。他滿腦子都是“回家”兩個字。好像隻要回到那個青石板鋪的巷子，推開那扇掉漆的木門，所有的麻煩就會像被媽媽掃進簸箕的灰塵，消失不見。
小時候打翻了爺爺的老花鏡，嚇得躲在樓梯間哭，是媽媽把他拉回家，煮了碗糖心蛋；上次道法課考了三十二分，是爸爸拿著卷子看了半天，說“下次努力”，沒舍得罵他；就連被巷口的橘貓堵著不敢動，最後也是媽媽拿著掃帚出來，把那些肥碩的家夥趕跑了。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家就是用來解決麻煩的地方。他想。
和李浩在地鐵站分開時，對方還在滔滔不絕地講著格鬥賽的賠率。林野敷衍地點點頭，看著李浩的背影消失在人群裡，突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地鐵裡比平時更擠，每個人都在低頭看手機，屏幕上全是關於仙舟和光團的新聞。林野找了個角落靠著，感覺那枚令牌還在胸口發燙。他閉上眼，腦子裡卻全是建木的枝條，像無數隻手，正從雲端伸下來，要把他從人群裡抓走。
到站時，他幾乎是逃著衝出地鐵口的。夕陽正往西邊沉，把天空染成橘紅色，和那天巷口的霞光很像，可空氣裡的灼人氣息提醒著他，一切都不一樣了。
巷子裡比平時安靜。便利店門口沒有聚著閒聊的街坊，隻有張大媽家的陽台還晾著被子，被風吹得鼓鼓的。牆縫裡的青苔又長了些，已經爬到半人高，毛茸茸的，在暮色裡泛著暗綠的光。
林野走到自家門口，手放在門把上，卻遲遲沒力氣推開。他能想象到媽媽在廚房裡忙碌的身影，能聞到枸杞當歸的藥味混著飯菜香——那是他最熟悉的味道，此刻卻讓他心慌。
深吸一口氣，他擰開了門鎖。
“回來啦？”媽媽的聲音從廚房傳出來，帶著鍋鏟碰撞的脆響，“正好，剛燉好的排骨……”
林野換了鞋，低著頭往裡走。客廳的窗戶開著，風卷著遠處光團的光暈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塊晃動的光斑。
媽媽端著一盤排骨從廚房出來，看見他這副樣子，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怎麼了這是？學校放假了，不是你天天念叨的嗎？怎麼垂頭喪氣的，像隻鬥敗的公雞。”
林野沒說話，走到沙發旁坐下，把書包往地上一扔。帆布帶子磨過地板，發出沙沙的輕響。
“餓了吧？”媽媽把排骨放在桌上，解下圍裙擦了擦手，伸手想摸他的頭，“我給你盛碗湯，今天加了玉米，不苦……”
“爸呢？”林野突然開口，聲音還有點啞。
“你爸啊，”媽媽的手頓了頓，隨即若無其事地轉身盛湯，“單位忙，說是要加班，今晚不回來了。”
林野“哦”了一聲，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鞋尖。鞋底的破洞好像更大了，露出的線頭耷拉著，像條沒精打采的尾巴。
媽媽把湯放在他麵前，碗沿冒著熱氣，玉米的甜香混著藥味飄過來。“是不是在學校受欺負了？”她在他對麵坐下，語氣軟下來，“跟媽說，媽去給你找老師。”
林野搖搖頭，端起湯碗喝了一口。玉米的甜壓過了藥味，暖意在喉嚨裡散開，卻沒到心裡去。他看著碗裡自己模糊的倒影，突然很想問媽媽：如果我惹了天大的麻煩，大到你和爸爸都解決不了，怎麼辦？
可他沒敢問。他怕看見媽媽眼裡的擔憂，怕打破這碗湯帶來的、短暫的安穩。
窗外的光團又亮了些，把窗簾的影子投在牆上，像張晃動的網。林野喝完最後一口湯，把碗放在桌上，輕聲說：“媽，我有點累，先去睡了。”
“哎，作業……”
“老師說放假不用寫。”他打斷媽媽，抓起書包往房間走。
關上門的瞬間，他靠在門板上，聽見自己的心跳聲震得耳朵發鳴。胸口的令牌還在發燙，像顆埋在肉裡的種子，蠢蠢欲動。
他走到窗邊，撩開窗簾一角。仙舟的輪廓在暮色裡越來越清晰，建木的枝條像青黑色的閃電，劃破夜空。遠處的警笛聲此起彼伏，比剛才更密集了。
林野慢慢蹲下去，把臉埋在膝蓋裡。
“爸，媽……”他低聲念著，聲音輕得像夢囈，“你們到底能不能……救救我啊？”
窗外的光團突然亮了一下，映在窗簾上，像隻巨大的眼睛，靜靜地看著他。
喜歡山海法師請大家收藏：()山海法師書更新速度全網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