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餓不餓?要不要喝點湯?我媽剛讓人送來的,一直溫著。”他問。
愛琪搖搖頭,身體的疼痛和精神的巨大消耗讓她毫無胃口,隻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和空洞。她閉上眼,濃密的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脆弱的陰影。樂希沒有再勸,隻是拉過椅子,安靜地坐在床邊,一隻手始終覆蓋在她放在被子外的手背上。病房裡隻剩下儀器規律的滴答聲和他們彼此清淺的呼吸。他掌心的溫度源源不斷地傳來,像一道微弱卻持續的暖流,試圖驅散她周身縈繞的寒意和恐懼。
不知過了多久,樂希口袋裡的手機震動起來。他迅速掏出看了一眼,眉頭微蹙,又看了一眼似乎陷入昏睡的愛琪,這才極其輕緩地站起身,走到病房外的走廊上接聽。
電話那頭的聲音清晰地傳來,是嶽母帶著焦慮的連珠炮似的詢問:“樂希啊,愛琪到底怎麼樣了?那工作室什麼事這麼要命啊?孩子才那麼點大,在保溫箱裡遭罪啊……這月子中心我們之前看好的那家,你媽聯係了沒有?什麼時候能去啊?……”
樂希背對著病房門,聲音壓得很低,卻保持著慣有的沉穩和耐心:“媽,您彆急,彆急。愛琪剛睡下,她今天精神好多了,醫生檢查也說恢複得不錯。工作室那邊是突發狀況,幾個重要項目節點撞在一起,她性子要強,非要自己扛著,結果累著了……是,寶寶是早產,現在在保溫箱觀察,但醫生真的說情況在穩步好轉,體重也在慢慢增加……對,母子平安,這是最重要的。”他巧妙地繞開了嶽母對工作室具體事件的追問,將重點引向現狀的平穩。
“月子中心那邊,我媽下午已經聯係過了,把我們的情況和需求都詳細說了。那邊回複說沒問題,房間一直給我們留著,會根據寶寶出院的時間和我們這邊出院的情況,提前做好所有準備,醫護人員也會就位。等愛琪這邊醫生評估可以出院了,我們馬上就能過去。您和爸安心,這邊有我呢,一切都會安排好的。”他的語氣篤定,帶著一種能安撫人心的力量。
“那就好,那就好……唉,這孩子,就是太要強……”嶽母的聲音終於緩和下來,透出濃濃的心疼,“你跟愛琪說,彆操心工作室了,天塌不下來!讓她好好養著,養得白白胖胖的,等我們過去!”長輩口中仍為名字)
“嗯,我知道。我會照顧好她的,媽您放心。”樂希又低聲安撫了幾句,才結束通話。他握著手機,在安靜的走廊裡站了片刻,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仿佛要將方才通話中承受的焦慮也一並呼出體外。他抬手用力搓了搓臉,抹去眉宇間難以掩飾的倦色,重新調整好表情,這才輕輕推開病房門,走了回去。
愛琪其實並未熟睡。樂希在走廊壓低聲音的對話,斷斷續續地飄進她的耳朵。父母焦慮的詢問,樂希沉穩耐心的安撫,像細密的針,輕輕刺著她本就脆弱的心。尤其是聽到母親那句“就是太要強”,愧疚感再次沉重地壓了下來。她閉著眼,感覺到樂希回到床邊,重新握住了她的手。那掌心依舊溫暖,卻似乎比剛才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僵硬。
“我媽……又嘮叨了吧?”愛琪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沙啞。
樂希的手微微一頓,隨即更緊地包裹住她的:“沒有,就是擔心你,千叮嚀萬囑咐讓我照顧好你。放心,都安撫好了。”他語氣輕鬆,試圖衝淡那無形的沉重。
愛琪睜開眼,望向樂希。病房柔和的燈光下,他眼底的紅血絲和眉宇間深鎖的疲憊再也無法隱藏。她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冰涼指尖觸到他溫熱的皮膚,傳遞著無聲的歉意和心疼:“樂希,辛苦你了……所有事都壓在你身上。”她的目光掃過他放在床頭櫃上的平板電腦,屏幕還停留在某個工作文檔的界麵,“工作室那邊……真的沒問題嗎?”
“彆瞎操心,”樂希立刻打斷她,語氣帶著不容分說的堅決,“我處理得了。幾個關鍵點都過了,剩下的是執行細節,團隊很得力。你現在唯一需要想的,就是怎麼快點好起來,怎麼給寶寶存夠口糧。”他刻意用輕鬆的話題轉移她的注意力,俯身替她掖了掖被角,“閉眼,睡覺。養足精神,明天才能有勁兒去看我們的小戰士。”
愛琪順從地閉上眼睛,將臉頰輕輕貼在他溫熱的手背上。這份依靠感如此真實,幾乎能支撐起她搖搖欲墜的世界。身體的疼痛依舊存在,心頭的重負也未曾卸下,但在這個被消毒水氣味包圍的寂靜空間裡,有他這隻寬厚的手穩穩地握著,她便覺得那通往保溫箱的漫漫長路,似乎也並非全然黑暗。明天,那扇門會再次打開,她將再次看到那個在透明堡壘裡奮力生長的小生命——這個念頭,成了沉入睡眠前,最後一點微弱而堅韌的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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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時間緩慢而執拗的流逝中,愛琪身體深處那被撕裂的疼痛,終於從尖銳的刀鋒,漸漸磨蝕成一種沉重而持續的鈍感。樂希母親帶來了月子中心最新的確認消息:房間已徹底消毒完畢,專屬護理團隊隨時待命,隻待愛琪拆線後醫生一聲令下。樂希父親則用保溫桶裝著家裡小火慢燉了幾個小時的滋補湯水,沉默地放在床頭櫃上。那無聲的關懷,如同窗外悄然爬升的氣溫,帶著一種靜默的力量。
終於,在一個午後,陽光難得慷慨地灑滿病房。醫生仔細檢查了愛琪的傷口恢複情況,又查看了最新的血象報告,臉上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笑容:“恢複得比預期還要好。刀口愈合不錯,炎症指標也下來了。可以準備出院了,直接去月子中心繼續調養,那邊環境更適合你和寶寶後續的恢複銜接。”
“出院”兩個字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愛琪心中那扇緊閉的、充滿期待的閘門。多日來第一次,一種近乎輕盈的喜悅衝淡了眉宇間積壓的沉鬱。她下意識地望向樂希,他正站在醫生旁邊,專注地聽著後續的注意事項,嘴角微微上揚,眼底也終於有了一絲真正鬆弛的笑意。
出院的日子定在兩天後。樂希變得異常忙碌。他像一部精密調校的機器,高速運轉著:確認月子中心最後的交接細節,協調車輛,整理愛琪住院期間積累的如山物品——那些嬰兒用品、親友探視帶來的營養品、她的換洗衣物……他動作利落,有條不紊,仿佛要將所有可能讓愛琪勞心費力的事務,都在她出院前清理乾淨。
終於到了那一天。清晨的陽光帶著初夏的暖意。愛琪換下了寬大的病號服,穿上樂希帶來的柔軟舒適的棉質長裙。鏡子裡的人依舊蒼白瘦削,眼下的青黑還未完全褪去,但眼神裡已重新燃起一絲微弱卻真實的光亮。
樂希推著輪椅,小心地避開走廊上的行人。電梯下行,當醫院大門旋轉的玻璃門在眼前敞開,外麵喧鬨的市聲、帶著汽車尾氣和初夏植物清香的空氣撲麵而來時,愛琪下意識地深深吸了一口氣。這久違的、屬於“外麵”世界的氣息,竟讓她眼眶微微發熱。她被樂希穩穩地抱上寬敞的商務車後座,他細心地在她腰後墊好軟枕,又拉過薄毯蓋在她腿上,每一個動作都細致入微。
車子平穩地彙入車流。愛琪的目光長久地流連在車窗外飛逝的街景上——行色匆匆的路人,陽光下閃爍的玻璃幕牆,街角怒放的月季……這一切尋常景象,在她經曆了生死考驗和漫長的醫院囚禁後,竟煥發出一種陌生而蓬勃的生命力。她貪婪地看著,仿佛要將這流動的煙火人間重新刻入記憶。
樂希坐在她身旁,一手始終握著她的手,另一隻手則不時地接打電話,低聲與月子中心那邊做最後的確認:“對,我們出發了,大概四十分鐘後到……房間再確認一次通風……餐食按之前溝通的忌口清單準備第一餐……好的,麻煩你們了。”他的聲音平穩,帶著一種將一切納入掌控的從容。
車子最終駛入一片鬨中取靜的庭院式建築群。綠植蔥蘢,環境清幽。車剛在中心主樓前停穩,穿著整潔製服的工作人員已微笑著迎了上來,訓練有素地打開車門,協助樂希將愛琪小心地扶到輪椅上。
“樂先生,樂太太,一路辛苦了。”一位氣質溫婉、胸前彆著“護理主管”名牌的中年女士走上前,笑容親切而專業,“房間已經準備好了,請跟我來。”
樂希推著輪椅,跟著主管穿過明亮寬敞的大堂。空氣裡彌漫著淡淡的植物精油清香,悠揚的輕音樂若有似無。走廊安靜整潔,陽光透過落地窗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溫暖的光斑。與醫院那種無處不在的緊張和消毒水氣味相比,這裡的一切都散發著一種舒緩、寧靜、被精心嗬護的氣息。愛琪緊繃了太久的神經,在這份靜謐與柔和裡,終於感受到了一絲緩慢鬆開的跡象。
電梯無聲上行。主管推開一扇厚重的房門。
“這就是二位的套房了,希望你們滿意。”
房間豁然開朗。寬敞的起居室連接著獨立的臥室,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一個綠意盎然的私密小露台。米色和淺咖的主色調溫馨雅致。室內設施一應俱全,尤其是那張寬大舒適的護理床,旁邊已擺放好了溫奶器、消毒鍋等嬰兒用品。最讓愛琪心頭一暖的,是窗邊小幾上,靜靜放著一瓶新鮮的、沾著露水的粉色康乃馨,嬌嫩的花瓣在陽光下透著光。
樂希推著她緩緩進入房間,然後蹲下身,視線與她平齊,握緊她的手,聲音低沉而充滿慰藉:“到家了,老婆。現在,隻管安心把自己和寶寶都養得壯壯的。”他的眼神溫柔而堅定,像港灣收容著遠航歸來的舟楫。
窗外,陽光正毫無保留地傾瀉在露台生機勃勃的綠植上,葉片閃爍著碎金般的光芒。這裡沒有保溫箱冰冷的反光,沒有監護儀單調的滴答聲,隻有一種被妥帖安置後的安寧緩緩彌漫開來。愛琪回握住樂希的手,用力地點了點頭。她知道,保溫箱裡那個小小的戰士,終將跨越那透明的壁壘,回到他們身邊。而此刻,在這個陽光充沛、被溫柔環抱的“家”裡,她和樂希將重新紮根,積蓄力量,等待那真正團聚時刻的來臨。前路或許仍有不易,但至少在此刻,陽光吻在皮膚上的暖意,和他掌心傳來的、磐石般的溫度,都無比真實地宣告著:風暴暫歇,他們已安然抵達休憩的港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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