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被設定好的程序,在奶瓶、尿布、搖籃曲和寶寶咿咿呀呀的稚嫩音節中,精準而重複地循環。小樂珩一天天長大,笑容越發燦爛,互動越發頻繁,他像一棵汲取了充足養分的小苗,生機勃勃地舒展著枝葉。然而,在日複一日幾乎被釘在家裡的愛琪身上,一種難以言喻的低氣壓卻在悄然彌漫。
那不再是產後初期因身體虛弱和巨大責任帶來的疲憊,而是一種更深沉、更粘稠的倦怠感。她依然會對著兒子笑,會溫柔地回應他的每一次咿呀,會細致地為他做撫觸、唱兒歌。但樂希敏銳地捕捉到了她笑容背後那一閃而過的空洞,看到了她抱著兒子望向窗外時,眼神裡不易察覺的向往和一絲……黯淡。她的話變少了,即使在樂希下班回家興致勃勃地分享工作室趣事時,她的回應也常常是淡淡的、帶著點心不在焉的“嗯”、“挺好的”。曾經那個在工作室裡雷厲風行、眼神發亮地討論設計方案的愛琪,仿佛被一層看不見的薄霧籠罩著,光彩暫時隱匿了。
樂希看在眼裡,疼在心裡。他太了解愛琪了。她從來不是甘於被囿於方寸之間的金絲雀。她熱愛她的設計事業,享受挑戰和創造帶來的成就感。她骨子裡有股不安分的勁兒,渴望接觸新鮮事物,渴望廣闊的世界。這幾個月,她像一個英勇的戰士,為了守護新生的生命,心甘情願地把自己鎖在了名為“家”的溫柔堡壘裡。但戰士也需要休整,需要呼吸堡壘之外的空氣,需要找回那個獨立、鮮活的自我。
一個尋常的夜晚,樂希加班回來,輕輕推開臥室門。愛琪正側臥在床邊,手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拍著嬰兒床裡熟睡的樂珩。暖黃的夜燈勾勒出她安靜的側影,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她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回頭,隻是靜靜地看著兒子,眼神溫柔,卻帶著一種樂希讀得懂的寂寥。
樂希沒有開大燈,放輕腳步走過去,從後麵輕輕環抱住她,下巴抵在她柔軟的發頂,聲音低沉:“老婆,很累?”
愛琪身體微微一僵,隨即放鬆地靠進他懷裡,輕輕搖了搖頭:“還好。珩珩今天很乖。”
樂希沒有追問,隻是緊緊地擁著她,感受著她身上淡淡的奶香和疲憊的氣息。他沉默了一會兒,目光落在床頭櫃上那個蒙了層薄灰的ipad上——那是愛琪以前用來畫設計草圖和追體育賽事的夥伴。
“我記得,”樂希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你以前最愛看乒乓球賽了。尤其是澳門辦的那幾場,場場不落,看得比誰都激動。”
愛琪的身體在他懷裡輕輕動了一下,沒有回頭,但樂希感覺到她原本有些僵直的脊背似乎柔軟了一瞬。她似乎陷入了回憶,聲音帶著一絲遙遠的笑意和懷念:“是啊……那時候,為了追一場比賽,能熬夜到淩晨,跟著電視裡的球路緊張得手心出汗……那種純粹的、激烈的對抗,看著球在台子上高速旋轉、碰撞、劃出不可思議的弧線……感覺整個人都跟著活過來了。”
她頓了頓,語氣又低了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自嘲:“現在……連電視都很少開了。怕吵醒珩珩。”
樂希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他低下頭,吻了吻她的發頂,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老婆,我們出去走走吧。就我們倆。”
愛琪驚訝地轉過頭,昏暗的光線下,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黯淡下去,帶著顧慮:“出去?珩珩怎麼辦?他還那麼小,離不開人……”
“有媽在。”樂希打斷她,語氣沉穩而充滿信心,“你還不放心媽帶珩珩?她比我們都專業。而且,就幾天。媽盼著帶孫子獨處都快盼出星星眼了,正好給她個機會。”他捏了捏愛琪的手,“你需要透口氣,老婆。你需要離開這個環境,哪怕隻是幾天,去看看外麵的世界,去做點你喜歡的事,找回你自己的節奏和快樂。你快樂了,才有更好的狀態陪伴珩珩,不是嗎?”
愛琪看著樂希在昏暗中依舊灼灼發亮的、寫滿心疼和理解的眼睛,鼻子一酸。他懂她。他比她自己更早地看清了她心底那份被母職暫時壓抑的渴望。那份渴望,像一顆被深埋的種子,在他話語的澆灌下,瞬間破土而出,帶著強烈的生命力。
“可是……”她還有猶豫。
“沒有可是。”樂希捧起她的臉,額頭抵著她的額頭,聲音溫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相信我,也相信媽。珩珩是我們的寶貝,也是她的心頭肉。她會照顧得比我們還好。而你,我的愛琪,也該做回你自己了。就幾天,我們去澳門,看那場你念叨了很久的乒乓球冠軍賽。vip最好的位置。”
“澳門?冠軍賽?!”愛琪的眼睛瞬間睜大了,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麵,漾開驚喜的漣漪,那層籠罩著她的薄霧仿佛被瞬間驅散,“真的可以嗎?可是票……”
“交給我。”樂希給了她一個安心的笑容,隨即鬆開她,走到臥室外的小客廳,拿出手機,撥通了秘書小楊的電話。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電話很快接通,樂希沒有多餘的寒暄,直入主題,聲音恢複了工作時的沉穩乾練:“小楊,現在有個緊急且重要的事需要你立刻處理。”
“樂總您說。”小楊的聲音清晰而專業。
“幫我查一下最近幾天在澳門舉行的世界乒乓球冠軍賽,具體賽程和日期。然後,不管你用什麼方法,務必訂到兩張vip包廂的門票,位置要最好的,視野無遮擋,最好靠近球員通道那邊。時間越快越好,最好是後天或者大後天開賽的場次。”
“好的樂總,澳門乒乓球冠軍賽vip票,兩張,位置要求最好。我馬上查!”小楊利落地複述確認。
“另外,”樂希繼續部署,“訂兩張後天飛澳門的機票,時間安排在下午,避開珩珩白天最鬨騰和主要喂奶的時間段。酒店要頂級的,安靜,景觀好,套房。行程就我和太太兩個人,安排得寬鬆些,主要就是看比賽和放鬆,不需要觀光行程。所有預訂信息儘快發我確認。”
“明白!機票、酒店、vip票,優先保證vip票和機票時間匹配,酒店隨後確認。樂總放心,我立刻去辦,儘快給您回複!”小楊的聲音帶著一絲遇到挑戰的興奮。
“辛苦了,小楊。這事很重要。”樂希最後強調了一句,才掛斷電話。
回到臥室,愛琪還保持著剛才的姿勢,但眼神已經完全不一樣了,亮晶晶的,像落入了星辰,帶著久違的雀躍和期待,甚至有一絲小女孩般的忐忑。“真的……能訂到嗎?vip票很難搶的……”
樂希走過去,重新擁住她,吻了吻她光潔的額頭:“相信我。小楊的能力你還不清楚?就算最後真沒票,我們飛過去,在賽場外感受氣氛也是好的。重點是,我們離開這裡,換個環境,讓你徹底放鬆幾天。”
愛琪把頭深深埋進樂希懷裡,用力地點了點,聲音悶悶的,卻充滿了釋然和感動:“嗯!老公,謝謝你……”
接下來的兩天,愛琪的狀態肉眼可見地輕盈起來。雖然依舊忙碌地照顧著樂珩,做著出發前的各種準備——反複叮囑婆婆樂珩的作息習慣、飲食喜好、常備藥品的位置;細致地列出長長的清單,從奶粉尿布到玩具繪本,生怕遺漏了什麼;甚至開始翻箱倒櫃地找自己久違的、稍微正式些的漂亮裙子……但她的眉宇間那股沉沉的鬱氣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充滿生機的期待感,連逗弄樂珩時的笑聲都更加清脆響亮。
樂希媽媽更是樂得合不攏嘴,拍著胸脯保證:“琪琪你就放一百二十個心!珩珩交給我,保證養得白白胖胖,一根頭發絲兒都不會少!你們倆就好好出去玩,看比賽,散散心!年輕人,是該有自己的空間!”她抱著孫子,眼裡是滿滿的慈愛和“放你們自由”的豪邁。
出發那天下午,陽光正好。愛琪穿著一條白色的吊帶長裙,化了淡妝,久違地穿上了一雙v拖鞋,整個人煥發著一種被重新點亮的光彩。她抱著樂珩,親了又親,依依不舍。小家夥似乎也感覺到了什麼,小手緊緊抓著媽媽的衣襟,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