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帶著他，一步步走上樓梯，走向二樓儘頭那個房間。樂希的心跳莫名加快了些。推開門，傍晚金色的餘暉正好透過窗戶，毫無保留地傾灑在那幅支在畫架上的、未完成的油畫上。
樂希的腳步頓住了。
畫布上那片溫暖朦朧、脈絡生長的世界，瞬間擊中了他。他不是繪畫的專業人士，但他的藝術鑒賞力極高，更重要的是，他太了解愛琪，太了解她筆下流淌的情感。這幅畫，與他今天帶她去看的畫展遙相呼應，卻又截然不同。它更私密，更內省，帶著愛琪獨特的溫柔筆觸和此時此刻，她作為一個孕育者的、最真實最深刻的生命體驗。
他鬆開愛琪的手，慢慢走到畫架前，微微俯身，仔細地看。看那些纖細到近乎神經質的線條，看色彩之間微妙的過渡，看中心那些仿佛在呼吸的光點。他能“讀”懂這幅畫，就像當年他能讀懂她速寫本裡每一筆關於他的線條。
“這是……”他的聲音有些啞。
“下午突然很想畫，”愛琪走到他身邊，聲音輕輕的，帶著點不確定，“好像有很多感覺，堵在心裡，說不出來，但拿起筆，它們自己就流出來了……還沒畫完，隻是打了個底。”
樂希轉過身，深深地看著她。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臉上因為專注創作和些許激動而泛著淡淡的紅暈，那種神采，是他許久未曾見過的、屬於“畫家愛琪”的光芒。這一刻，她不僅僅是他的妻子，是珩珩和未來寶寶的母親，是研究生，是創業者……她更是她自己，一個擁有獨立藝術靈魂和表達欲望的個體。
巨大的感動和一種失而複得般的欣喜攫住了他。他伸出手，不是去碰那幅畫，而是捧住了她的臉，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的臉頰。
“老婆……”他喚她，聲音低沉而充滿了情感，“畫得真好。”
“真的嗎？”愛琪的眼睛更亮了，像落入了星子，“會不會……太抽象了？或者顏色有點……”
“真的很好。”樂希打斷她，語氣無比肯定，“我能看懂。這是你的世界，現在。”他頓了頓，目光再次落回畫布上，語氣帶著感慨和一絲歉疚，“是我不好，這些年……忙這忙那，都忘了，我的老婆，本來就是個會發光的藝術家。”
愛琪鼻尖一酸，搖了搖頭：“沒有，是我自己也沒堅持。生活總有取舍。”
“但有些東西，不該被完全舍掉。”樂希認真地說，他環顧了一下這個堆滿雜物的房間，一個想法迅速成形，“這間房，我們把它好好收拾出來，做成你的專屬畫室。光線好，也安靜。畫具不夠，我們買新的；顏料，挑最好的。你想畫的時候，隨時可以進來。珩珩有阿姨和媽看著，學校那邊，等你忙完這陣論文，也可以適當調整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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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提議讓愛琪又驚又喜：“可是……會不會太興師動眾了？我也不能天天畫……”
“為什麼不能？”樂希反問，眼神溫柔而堅定，“隻要你想。這家裡，總要有一個角落，是完全屬於‘愛琪’自己的，而不隻是‘樂希的妻子’、‘珩珩的媽媽’。這裡，就是你的角落。”
他的話，像一陣暖流，瞬間衝垮了愛琪心中那層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識到的、關於“身份”和“愛好”之間的微小隔閡。她投入他懷裡，緊緊抱住他。
“謝謝你，樂希。”
“傻老婆，應該是我謝謝你。”樂希回抱著她，吻著她的發頂，“謝謝你還願意拿起畫筆，讓我能看到這樣的你。”
兩人靜靜相擁了一會兒，直到樓下傳來珩珩喊著“爸爸媽媽吃飯啦”的清脆童音。
晚餐時，樂希特意讓陳姨開了一瓶度數極低、適合孕婦淺酌的甜型起泡酒，慶祝愛琪“重拾畫筆”。小小的儀式感讓愛琪心裡甜滋滋的。珩珩雖然不懂爸爸媽媽在高興什麼，但也被愉快的氣氛感染，吃得格外香。
晚飯後，樂希沒有像往常一樣去書房處理工作，而是陪著愛琪和珩珩在客廳玩。等珩珩睡了，他拉著愛琪的手，又悄悄回到了那間未來的畫室。
這一次，他不再是單純的欣賞者。他從儲物櫃的更深處，翻出了另一個落滿灰塵的箱子。打開，裡麵是一台保養得極好的老式膠片相機，幾個不同焦段的鏡頭，還有幾本厚厚的、貼著照片的黑色剪貼簿。
“這是……”愛琪驚訝地看著他。
樂希拿起那台相機，動作熟稔地檢查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懷念的弧度：“我的老夥計。好久沒摸過膠片了。”他抬頭看向愛琪，眼中閃動著與她下午相似的光芒，“老婆，你的畫室在收拾好之前，我先借個光？”
他走到窗邊，借著窗外路燈和室內暖黃的光線，調整著相機參數，然後，將鏡頭對準了站在畫架旁、身後是那幅未完成油畫的愛琪。
“彆動，”他的聲音透過取景器傳來，帶著一種久違的、屬於攝影師的專注，“就這個角度，這個光線，特彆好。”
愛琪先是有些不好意思，但隨即坦然。她微微側身，一隻手輕輕搭在畫架邊緣，目光柔和地落在自己的畫作上，嘴角自然而然地揚起一抹滿足而寧靜的微笑。
“哢嚓。”
膠片相機特有的、輕微而紮實的快門聲，在寂靜的房間裡響起，仿佛一個溫柔的句點，又像是一個嶄新的開端。
那一晚，主臥的燈光熄滅後，兩人在黑暗中依然低聲聊了很久。聊大學時各自的創作，聊這些年被擱置的遺憾，聊未來或許可以一起做的事——比如，等愛琪畫完這幅畫，樂希可以用他的鏡頭，記錄下她和畫作在不同光線、不同心境下的狀態，做一個隻屬於他們倆的小小影畫合集。
藝術那根斷了許久的線，在這個平凡的下午和夜晚，被悄然拾起，重新連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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