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中道:
“貧道,茅山唐昀起手……”
陸寅見了,心下饒是一個驚愕。自我介紹也不用行這般的大禮吧?這也太客氣了吧!
此舉且是慌的那陸寅火燒屁股般的跳起,卻也不知如何稱呼了這眼前下跪之人。連忙推手道:
“這怎使得?快快請起!”
然,那唐昀道長且不聽了他的去,依舊拱手觸額,口中道:
“謝過善人施以援手,收殮家師殘骨。”
說罷望那陸寅一禮拜下。
這話說來,饒是讓那陸寅驚惶失色。
心道:啥時候的事?我埋的人多了去了,您師父哪位啊?我咋不知道呢?
想罷。更是心下打鼓。
卻聽那龜厭稱其為“師哥”,倒也也不敢唐突了搭話,這既是尊長又是女性,且是個難辦,那叫一個回也回不得,攙也摻不得,隻得望那唐韻道長撲通一聲跪下,也不說話,納頭便拜。
這對這磕頭,倒是個有礙觀瞻,然,那陸寅也是沒辦法。
那聽南省事,便趕緊以手托那唐昀。
見那三人慌亂,那龜厭卻眼前恍惚,想起彼時自家已是如同瘋癲,幾欲投身那天爐,十指儘爛而不絕疼痛,隻是苦苦尋不得那郎中遺脫而大聲哭喊:
“師叔,我乃侄兒龜厭,且現身於我也!”
想罷,便是心下淒然,卻不敢閉了眼去,唯恐有淚落下。然,那眼中淚卻是個不爭氣,竟盈眶而出,自眼中淌落。
卻也不敢回頭看他三人,隻覺得喉頭哽咽如塞。且壓了心情頭也不回的道:
“他那師父便是我苦命的師叔。合該拜你。怎得不受?”
陸寅聽罷,便是心如物撞,渾身的一顫。
那收斂程之山郎中骨殖場景確如同眼前。
眼前一糊,恍惚又見那汝州之野,草廬之前。
見那校尉宋博元攏了青鬃獸點手叫他。
恍惚中,那宋博元原地站了,笑了臉將那韁繩扔於他,也不說話。隻是那青鬃獸踏蹄晃首,一步三顧的踢拖了不肯過來。
陸寅抬手,隻是指尖那一觸,便將眼前的溫馨撞了一粉碎,隨即,便消失於這漏澤園中。
那唐昀道長拜罷,聽南在側將她扶起。
那陸寅這才回過神來,因適才走了神,頓感無禮於那唐昀道長。便慌忙起身拱手,卻也不敢言語。
那唐昀起身,便掐指算來,口中道:
“此地濕寒有霧,寒鴉不落,不聞鳥獸啼鳴……”
一番算吧,便望那陸寅道:
“應是西南坤位有不凍之水,善人所尋,概是此處也。”
陸寅聽了一怔,且是尋得了那校尉埋身之處也?倒是上百人於這漏澤園施力,費儘了辛苦,且是尋不得他。怎的這眼前的女道士,手指間盈盈一算,倒是能得來?
想罷心下也是個狐疑,便望向龜厭。
卻見那龜厭穩坐了青石,將手碰了一下那茶盞,道:
“涼茶了。”
陸寅不解其意,便拱手想問他一個真著。卻不曾開口,便聽龜厭緩緩道:
“等了過午,顧念些那惡廝一縷殘魂。”
此話聽得那陸寅且悲且喜,慌忙讓聽南燒水煎茶。
那唐昀道長卻也不扭捏,倒是和那聽南如同姐妹一般打得一個火熱,嘰嘰喳喳了一起煎茶燒水不亦樂乎。
陸寅見了,便驚呼道:
“這是何道理?怎的讓師姑勞煩則個。”
龜厭聽罷,卻是回首一巴掌打在他頭上道:
“叫了師伯便是!哪裡來的個姑子?”
陸寅倒是挨了巴掌,聽了訓,趕緊揉了頭,改口道:
“有勞師伯。”
這前倨後恭的,倒是讓那唐昀和聽南笑出聲來。笑聲來,便是將這冰冷陰森的漏澤園幻化出一個其樂融融。
陸寅卻是撓頭笑了,倒是久違的歡喜放了心懷,心下便是輕鬆怡然。
隻因前些時日終日藏於那陰詭之中,如今卻如同見了些許的陽光,這心情也是大好。便是如同得了依仗,安下心來陪了龜厭身邊蹲了等茶。
且不說這龜厭於那陸寅。
此次歲末大寒,受災者眾多,儘管朝廷有所賑濟卻是不如往年也。
卻是朝廷無錢麽?倒也不是。
隻是朝堂官員變動異常,又因呂維上位,且是誘得那些個底層的官員人心不穩,這下克上之也是個經常。
兩黨四派從未遇到過這般的情況,便是一個人人自危。
於是乎,這些個紛爭不斷的新舊兩黨,且是先各自分清楚了地盤,占穩了地位。
有道是“保民先保官”隻有官員穩定了,由官員組成的朝廷,才能有暇去管那黎民百姓生死。
現下已是年下,大相國寺門前倒是祈福、還願者車水馬龍饒是一番的熱鬨。
那情景,且是如同那先帝之“資聖熏風”再現,而有過之而不及。
如此,這大災之後,倒是再現大相國寺常年不複之景。
還是應了那句話,“人是苦蟲”。一旦受苦,便是舍金拋銀的求得佛祖庇佑,倒是不覺彼時自家作惡。
愚麽?非也!人之本性使然。疼在身上才尋了悔改。
今日,便是大相國寺的“高僧金身法會”,名為為天下百姓祈福,實則,且看那香爐內如同柴火一般燃燒高香,高僧金身前堆的金銀珠寶。
濟塵禪師於汝州功德圓滿,坐化了,肉身成佛。
此時,卻被那些個弟子們千辛萬苦爬冰臥雪的從那汝州帶回,且將那遺脫金身從朱砂甕中取出。
穿了海清,披了袈裟,點了朱唇,補了金裝。一番描眉畫眼之後,便供奉於那“相藍十絕”資聖閣之中。
卻是那“資聖”猶在,卻不見那“熏風解慍”。
那萬般的機巧,千般的機械,於此時,隻剩下那雍貴華麗的衣衫裹了那形如枯骨的濟塵禪師的遺脫金身,再不見那恩澤萬民的天聖銅人,堪地輿海的渾天星儀。
世人感其神跡競相供奉,卻是摩肩接踵爭搶著,將那銀錢大鈔換做香油,以期佛法不滅保佑自家一個事事如意,萬事平安。
入眼這滿眼的熱鬨繁華,那程鶴倒是有個些不歡喜。
與大相國寺鬱鬱而出。抬頭便見山門之前“濟塵禪師金身法會”那貼銀金裝的木牌。“濟塵”兩字,卻讓他心下一沉,仿佛被人施了定身咒一般,愣愣的看了那山門前熙攘的且瘋狂擁擠的人群。
一則是又見故人也。故人者,何以為“故”,便是知其音容,了其心誌。如今之盛況,倒是折辱了這濟塵禪師。
本是個清修之人,生前穿百衲,齋百家,行得苦修之事。
如今卻是圓寂後被那弟子強穿了海清,置辦了袈裟,梳妝打扮一番置身這世俗助人斂財。用其遺脫行那“貢高求名,虛顯雅步,以為榮冀,望人供養”之事。
且隻是愣愣的看了,錯愕間,心下卻是一番思緒翻湧。
咦?這程鶴不在自家那清水般的貔貅衙門裡待著,沒事乾跑到人群如織大相國寺,這佛門“清淨地”乾嘛?
倒是一番說不出的苦來。
欲知後事如何,還是那句話,咱們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