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海底通道的水路裡，水流裹挾著細碎的氣泡，如同無數閃爍的星辰在水中浮沉。玉珊的神披風在前方舒展，邊緣的珍珠母貝鱗片在燈火映照下泛著瑩潤光澤，劃破水流時拉出一道長長的銀色光軌，仿佛為眾人開辟出一條通往光明的路。泉靈兒緊隨其後，掌心的金瓶悠悠旋轉，激起的水紋在她身側化作半透明的翅膀，輕輕扇動間托著她輕盈前行，裙擺在水流中漾開，像一朵含苞待放的海花。小九的觸手緊緊卷著羅盤，那小小的銅製圓盤在它懷裡晃悠，活像抓住了一枚迎風的小風帆，它呼哧呼哧地跟在後麵，圓溜溜的眼睛不時回頭望一眼落在後麵的李玉，滿是擔憂。
李玉的腳步格外緩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堆積著回憶的沙粒上，沉重得讓人心頭發緊。通道壁上的燈火明明滅滅，橙黃的光暈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映出尚未乾涸的淚痕。那首辭彆的歌聲總在耳邊縈繞，時而柔婉得像靈汐的嗓音，軟糯得仿佛能掐出水來，帶著當年浪濤裡的甜；時而又裹著女王城海風的粗糲，像小魚兒叉著腰催他“快點走啦”的腔調，帶著不容置疑的急切。
他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剛到女王城的時候。那時他懵懂又莽撞，住在玉珠家的石屋裡，不過出門泡個尿，竟稀裡糊塗闖進火女王宮，接著被關進了牢房大院。冰冷的鐵欄杆後，隔壁就是高冷的女王和總愛噘著嘴的小魚兒。他還記得自己當時急得抓耳撓腮，用乾坤筆在牆壁上一筆一劃畫出門的樣子，沒想到那簡陋的圖案竟真的觸動了機關，鐵門“吱呀”一聲開了，他稀裡糊塗就闖進了女王的房間。那時女王正臨窗而立，望著城外的海霧發呆，聽見動靜回頭時，眼中閃過的驚訝與警惕，還有小魚兒從她身後探出頭來，那又好奇又戒備的眼神，此刻都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
“李玉哥哥，快點呀！”小九在前麵喊，聲音被水流泡得軟軟糯糯，像含著一顆海糖，“玉珠姐姐說在美麗城等我們，要給我們看美麗城的發光水母呢！聽說晚上會讓整個城都亮晶晶的！”
小九清脆的呼喊像一顆小石子，打破了李玉沉浸的回憶。他定了定神，抬手抹了把臉，將那些翻湧的情緒暫時壓下，加快了腳步。通道的轉角處，光影交錯間，仿佛能隱約看到女王城的輪廓——核心塔的尖頂還在夜色裡閃著微光，像有人在塔頂朝他揮手。他知道那是幻覺，女王城早已在禍亂中歸於沉寂，可他還是忍不住停下腳步，朝著那個方向輕輕鞠了一躬。彆了，女王，謝謝你用靈魂守護的城池，那城牆上的每一塊磚石，都刻著你的堅韌；彆了，小俠，願你在王位上既能穩穩接住肩頭的責任，也能偶爾想起沙灘上撿貝殼的午後，想起曾和你一起啃乾硬海餅、度過艱難歲月的李玉。
就在這時，那首歌聲又突然清晰起來，像是有人貼著他的耳邊輕唱：“浪花翻起舊事喲，海風帶不走你喲，往事的記憶……”
他猛地回頭，通道裡空空蕩蕩，隻有水流在石壁上撞出細碎的回聲，蕩開一圈圈漣漪。眼前晃動的，是靈汐墓前隨風搖曳的茅草，那些新換的白菊，該又被海風吹得搖頭晃腦了吧？墓草是不是又長高了些，漫過了墓碑的基座？那些來不及說的道歉，那句藏在心底的“對不起，我忘了你”；那些來不及兌現的承諾，那個“等風波平息，就帶你去看發光水母”的約定，終究隻能埋在海底的泥沙裡，和她的名字一起，被時光慢慢打磨，漸漸模糊，卻又在午夜夢回時，清晰得硌心。
“李玉！”玉珊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快到出口了！美麗城的燈火都能看見了！”
他深吸一口氣，胸腔裡灌滿了微涼的海水，將那些翻湧的情緒狠狠按進心底，像當年宋靈汐送他的那枚彩色石子，小心翼翼塞進行囊最深處。通道的出口就在眼前，那裡亮得有些晃眼，能看到美麗城標誌性的珊瑚城牆，嫣紅、粉白、瑩綠的珊瑚層層疊疊，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能隱約聽到城牆後傳來的美人魚笑聲，清脆得像風鈴；還能聞到空氣中飄來的甜香，是玉珠新釀的海蜜，帶著陽光和花香的味道。
他最後望了一眼身後的黑暗——遙遠的那裡，藏著女王城的殘燈，藏著靈汐的墓碑，藏著他前半生最痛也最暖的回憶。那些人和事，像一顆顆沉甸甸的珍珠，串起了他的過往，磨出了他的堅韌。然後，他決然轉身，朝著光亮處走去，腳步漸漸穩了，每一步都踏得堅實，仿佛終於把心頭的千斤重擔，化作了腳下前行的力量。
出口的海風撲麵而來，帶著陽光的溫度和淡淡的海鹽香，一下子吹散了耳邊縈繞的歌聲。玉珊正牽著泉靈兒的手等在那裡，神披風在她身後輕輕飄動，泉靈兒掌心的金瓶閃著柔和的光，小九美麗的小臉則趴在泉靈兒肩頭，看到他過來，立刻揮舞著觸手打招呼，三個身影沐浴在美麗城的光暈裡，臉上都帶著真切的笑意。
李玉走上前，迎著他們的目光，緊繃的嘴角緩緩鬆開，露出一個淺淺的笑。那笑容裡，有釋然，有堅定，還有藏在眼底的溫柔。
有些告彆，不是遺忘，而是為了把回憶揣得更穩，讓那些溫暖與傷痛，都成為前行的鎧甲；有些前行，不是背棄，而是為了不辜負那些留在原地的人，帶著他們的期盼，好好走下去。美麗城的光落在他身上，像給沉甸甸的往事蓋上了一層溫柔的紗，前路就在腳下，正鋪著新的浪，等著他一步一步，踏過去，走向屬於他們的，嶄新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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