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憂穀的洞窟裡，常年彌漫著淡淡的桃花香，那香氣混著石縫中滲出的清泉氣息，溫潤得像一塊浸了水的暖玉。阿月坐在神像前的蒲團上，衣袂上沾著未乾的晨露，發髻間彆著朵剛摘的桃花，花瓣上的水珠順著發絲滑落，滴在青石板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神像不知是用何種玉石雕琢而成，眉目溫潤，衣袂翩然，手中握著一枝半開的桃花，周身縈繞著一層若有若無的柔光。阿月望著神像的眉眼，恍惚間總覺得那眼神既熟悉又遙遠，像穀裡流了千年的溪水，看過太多花開花落，卻始終帶著初見般的清澈。
她雙手合十，指尖輕抵眉心，聲音輕得像歎息：“師祖，我找到他了。”
洞窟裡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還有洞外風吹桃花的簌簌聲。阿月的睫毛輕輕顫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又像是在回憶那些模糊的片段——千年前的烽火，桃花林下的白衣身影，還有最後那道消散在封印陣裡的金光。
“他轉生在人間了，是個神勇的少年，手裡握著乾坤筆，心懷著守護正義的執念。”她頓了頓，聲音裡泛起一絲難以察覺的澀意，“可他不記得從前了。不記得桃花林下的約定，不記得並肩對抗陰邪的日夜，甚至不記得……他曾是這無憂穀的半個主人。”
洞外的風突然大了些，吹得洞門口的桃枝沙沙作響，落了一地粉色的花瓣，像一場溫柔的雨。阿月望著那些飄落的花瓣，眼神漸漸釋然：“或許世界總是向前，不會逆轉的。就像穀裡的桃花，年年歲歲落了又開，卻再也不是去年那一朵。今世的他，有了新的牽掛，新的戰場，再也回不到從前了。”
她想起第一次在珊瑚海見到李玉的情景，他握著乾坤筆的樣子，眉宇間的堅定，像極了千年前那個揮劍護在她身前的人。可當他笑著問“阿月穀主，你認識我？”時，她才真正明白，轉生即是新生，那些被時光掩埋的記憶，早已成了不必拾起的過往。
“他現在很好，身邊有信任的同伴，有要守護的家園，眼裡的光比當年更亮了。”阿月抬手拂去落在膝頭的花瓣，指尖的溫度讓花瓣微微蜷縮，“您說過，守護不是執念，是讓所護之人能自在生長。如今他在人間紮根，我在穀裡守著桃花，這樣……也很好。”
神像手中的桃花仿佛被風吹動，花瓣微微舒展，周身的柔光似乎也亮了幾分。阿月望著這一幕，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淺淡的笑，那笑容裡有釋然，有欣慰，還有一絲藏得極深的溫柔，像埋在桃花樹下的陳釀，曆經歲月，愈發醇厚。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最後看了一眼神像，轉身走出洞窟。洞外的陽光正好，滿穀的桃花開得如雲似霞，風過時，花瓣落在她的肩頭，像無數細碎的祝福。
遠處傳來弟子的銀鈴般的笑聲，她正在釀造今年的桃花酒，酒香混著花香，在穀裡彌漫開來。阿月深吸一口氣，空氣中滿是生機與希望的味道。
她知道，有些記憶不必追回，有些人不必強求。就像桃花注定會落，卻也注定會開，重要的不是回到過去，而是在各自的時光裡，守住那份最初的信念，活成自己期待的模樣。
而她，會繼續守著這無憂穀，守著滿穀的桃花，守著那份跨越千年的祝福。等有一天，李玉他們偶爾想起這裡，能循著花香而來，喝一杯新釀的桃花酒，說一說人間的故事。
這樣，就夠了。
無憂穀中的小溪水，靜靜的流淌，桃花樹上的落花搖曳著飄落在小溪水中，杳杳婷婷在小溪水中飄蕩。
那年的桃花雨下得綿密，像扯不斷的粉紗，把整個無憂穀都裹得朦朦朧朧。阿月提著竹籃去采桃花露，剛轉過溪畔的石橋，就見桃樹下蜷縮著個小小的身影。
他懷裡揣著個豁了口的粗瓷碗，手邊扔著根磨得發亮的桑枝，想來是當作打狗棒用的。身上的衣服破得像掛著的布條，勉強遮著單薄的身子，露出的胳膊腿瘦得能數清骨頭，沾滿泥汙的臉上，隻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像浸在溪水裡的黑曜石，帶著怯生生的警惕，卻又藏著股不肯熄滅的光，正一眨不眨地望著她。
桃花瓣落在他亂糟糟的頭發上、破碗裡，他也不拂，隻是緊緊抿著乾裂的嘴唇，把自己縮得更緊了些，仿佛這樣就能融進桃樹的影子裡。阿月放輕腳步走近，才發現他懷裡的碗是空的，桑枝的一頭還留著被啃咬的痕跡，想來是餓極了。
“彆怕。”阿月蹲下身，從竹籃裡拿出塊剛烤的桃花餅，遞到他麵前。餅上還帶著溫熱的香氣，混著雨裡的桃花味，在濕潤的空氣裡散開。
他的眼睛明顯亮了亮，喉結動了動，卻沒立刻伸手，隻是盯著她的臉看，像是在判斷這突如其來的善意是不是陷阱。阿月索性把餅放在他手邊的石頭上，往後退了兩步，笑著指了指餅：“剛烤的，還熱乎。”
雨還在下，花瓣順著風落在餅上。他盯著餅看了半晌，終於忍不住，飛快地抓起來塞進嘴裡，狼吞虎咽地嚼著，卻又怕被搶走似的，吃得急而輕，眼睛還時不時瞟向阿月，那點光亮裡多了絲小心翼翼的信任。
阿月看著他吃完餅，又從籃裡拿出個水囊遞過去。這一次，他沒再猶豫，接過去擰開蓋子，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末了還抬手抹了把嘴，臉上的泥汙被蹭開，露出小塊白淨的皮膚。
“你叫什麼名字？”阿月問。
他搖搖頭，聲音細得像蚊子哼：“不知道。人家都叫我小六子，不是名字，我從記事，就這樣流浪討飯為生。所以人們都叫我小溜子。”
“那……就先跟我回穀裡吧？”阿月指了指穀深處的茅屋，“雨停了再做打算。”
他看了看漫天的桃花雨，又看了看阿月手裡的竹籃，最終點了點頭，抓起那根桑枝，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身後。小小的身影在桃花雨裡晃悠，破碗被他緊緊抱在懷裡，倒像是抱著什麼寶貝。
那時的阿月還不知道，這個在桃花雨裡撿到的、連名字都沒有的孩子，會在後來的歲月裡，成為與她並肩對抗陰邪的夥伴，會在千年前的封印陣裡，化作一道金光護住她，也會在千年後的人間，握著乾坤筆，眼裡依舊帶著當年那股不肯熄滅的亮。
如今再想起那個雨天，阿月總覺得，那年的桃花雨下得真好，把一個迷途的孩子，送到了她的身邊，也把一段跨越千年的守護，悄悄埋下了伏筆。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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