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進桃林時，阿月已將新釀的桃花酒分裝在陶罐裡，又烤了滿滿一籃桃花餅，擺在廊下的竹案上。李玉和泉靈兒走出西廂房，見她站在晨光裡，銀白的發絲泛著柔光，像與滿穀的桃花融為了一體。
“穀主早。”泉靈兒笑著上前，眼睛落在竹案上的陶罐上，“這是……”
“桃花酒，帶回去給女王城的朋友們嘗嘗。”阿月將陶罐遞給李玉，又把桃花餅塞到泉靈兒手裡，“剛烤的，路上吃。”
李玉接過陶罐，指尖觸到溫熱的陶壁，心裡忽然一暖。他總覺得阿月的眼神格外溫柔，像藏著許多未說出口的話，卻又坦蕩得讓人心安。“多謝穀主。”他認真地說，“等忙完手頭的事，我們一定再來看你。”
阿月笑了，眼角的細紋裡盛著晨光：“好啊，我等著。”
送他們到穀口時，桃花正落得紛紛揚揚。泉靈兒牽著李玉的手，偶爾側頭對他說些什麼，兩人的身影在花雨中依偎著，像一幅流動的畫。阿月望著那道身影，想起數百年前，也是這樣一個春日，少年背著桃木劍站在這裡，眼裡是對世界的憧憬。
那時的她，藏了滿肚子的不舍，卻終究沒說一個“留”字。如今看著他身邊有了可以並肩的人，看著他眼裡的光比當年更亮，心裡的那點惆悵，竟慢慢化成了釋然。
愛是什麼呢？或許不是非要朝夕相伴，不是非要記得那些纏綿的過往。是看著他從迷途的孩子，長成能守護他人的模樣；是知道他心裡有了牽掛，臉上有了安穩的笑意；是哪怕隔著數世輪回，隔著遺忘與新生，依舊能為他此刻的幸福，真心實意地感到歡喜。
“路上小心。”阿月揮了揮手，聲音輕快，“記得給小九留塊桃花餅，那孩子當年總念叨著要吃。”
李玉愣了一下，隨即笑著點頭：“一定。”他隱約覺得“當年”兩個字裡藏著什麼，卻又說不上來，隻當是阿月記錯了，或許是曾聽人提起過小九。
泉靈兒也揮著手：“穀主放心，我們會常來的！”
兩人的身影漸漸消失在穀外的小徑儘頭，桃花瓣落在阿月的肩頭，像無數細碎的祝福。她站在原地，直到那道身影徹底看不見了，才轉身回去。
風穿過桃林，吹得花瓣簌簌落下，落在她的衣襟上、發間。阿月抬手接住一片花瓣，指尖的溫度讓花瓣微微舒展。她想起昨夜枕上的夢，夢裡少年趴在她膝頭，聽她講桃花精的故事，睫毛上沾著桃花瓣，睡得安穩。
夢醒了，也好。
幾世輪回又如何？遺忘了往事又如何？他此刻是快樂的，是幸福的，這就夠了。她守著這滿穀的桃花，守著那些藏在時光裡的溫柔，本身就是一種圓滿。
回到茅屋時，案上的銅鏡映出她的模樣。銀白的發，眼角的紋，都是歲月走過的痕跡，卻也藏著數不儘的溫暖。阿月對著鏡中的自己笑了笑，起身將陶罐裡剩下的桃花酒倒進酒壇，封好壇口。
“下一次他們來，這酒就更醇了。”她輕聲對自己說。
窗外的桃花還在落，溪水還在流，無憂穀的日子，像一壇永遠釀不完的桃花酒，帶著清冽的香，也帶著淡淡的甜。而她的愛，早已融進了這穀裡的風，這落的花，這流的水，無聲無息，卻永遠都在——以最溫柔的方式，祝福著他生命裡的每一個春天。
出穀的路蜿蜒在桃林深處，腳下的青石板被歲月磨得光滑，李玉踩著花瓣往前走，總覺得每一步都踩在記憶的褶皺裡。泉靈兒提著桃花餅，時不時彎腰拾起落在路上的花瓣，回頭望時，滿穀的粉色如雲似霞，阿月的身影已隱在桃花深處，隻剩茅屋的一角屋簷在風裡輕晃。
“這條路好奇怪，”泉靈兒忽然停下腳步，望著前方被霧氣籠罩的山口，“明明看著就在眼前，走了半天卻好像沒挪地方。”
李玉也皺起眉。他記得歸塵門就在這片霧氣後麵，可每次靠近，都會被無形的力量牽引，繞來繞去總也到不了跟前。就像當年小六子第一次想踏出無憂穀時，明明看見穀口的路就在前方，卻在桃林裡轉了三天三夜，最後還是阿月牽著他的手，才一步步走出迷霧。
“這門人心。”李玉忽然想起阿月曾說過的話，那時他還不懂，此刻握著泉靈兒的手，指尖傳來溫熱的觸感，心裡忽然一片澄明，“彆想太多，跟著感覺走。”
他拉著泉靈兒往前走，霧氣像有生命般在身邊流動，時而化作模糊的人影，時而凝成過往的片段——有少年揮劍的身影，有桃花樹下的低語，還有阿月站在穀口揮手的模樣。泉靈兒看得恍惚，腳步下意識地放慢，李玉卻握緊她的手，目光堅定地望著前方：“彆看，往前走。”
歸塵門的輪廓在霧中漸漸清晰，那是兩株千年桃樹交纏而成的拱門，枝椏上沒有一片葉子，卻開滿了永不凋零的桃花，花瓣上凝著晨露，折射出七彩的光。李玉記得，當年他背著桃木劍站在這裡時，這扇門是緊閉的，枝椏像鐵鎖般交錯，是阿月在他身後輕聲說“去吧，心之所向，便是歸途”，門才緩緩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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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李玉停下腳步，望著那扇門。此刻的門是敞開的，桃花瓣順著風飄出門外，像在指引方向。
泉靈兒好奇地伸手去碰門楣上的桃花，指尖剛觸到花瓣，那些花瓣突然簌簌落下，在兩人腳邊鋪成一條粉色的路。“好神奇。”她驚歎道。
李玉笑了笑，想起阿月說過，歸塵門守的不是路，是心。當年他一心想闖天下，門為他敞開；如今他帶著牽掛歸來，又帶著祝福離去，門自然也為他敞開。
“走吧。”他牽著泉靈兒，一步步踏過花瓣鋪成的路。穿過拱門的瞬間，霧氣驟然散去，眼前是熟悉的山野小徑，遠處的村莊炊煙嫋嫋，再也沒有桃林的影子。
李玉回頭望了一眼，歸塵門已消失在身後，仿佛從未存在過。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桃花酒陶罐，又看了看身邊笑靨如花的泉靈兒，心裡忽然一片安寧。
這條路或許還會再走，或許不會，但那些藏在桃花裡的記憶，那些阿月的溫柔與祝福，早已刻進了骨子裡。就像歸塵門的名字，無論走多遠，無論曆經幾世，心裡的歸宿，終究是那些溫暖過自己的人，和那些被溫柔以待的時光。
“我們回家。”李玉對泉靈兒說，聲音裡帶著輕快的暖意。
泉靈兒用力點頭，握緊他的手，兩人並肩走在陽光下的小徑上，身後的風帶著淡淡的桃花香，像一聲溫柔的告彆，也像一句無聲的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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