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這天，藥膳坊的銅鍋自己沸了。
陳師傅掀開鍋蓋，發現原本該煮藥的清水竟變成了乳白色的濃湯，湯底沉著幾片薄如蟬翼的藕片，每一片都透著玉色的光。他舀了一勺，舌尖剛沾上湯水，眼前突然閃過一片荷塘——露珠在晨光裡滾動，新摘的蓮蓬還帶著水氣，遠處有采蓮女的歌聲蕩過來。
"湯裡有記憶……"他放下勺子，若有所思。
正午時分，一個背著竹簍的老漁夫推門而入，簍裡躺著條通體金紅的鯉魚，魚鰓一張一合，吐出的氣泡在空中凝成小小的虹彩。
"陳師傅，這魚邪門，"老漁夫擦著汗，"昨夜我在太湖撒網，它自己跳進船裡，眼睛直勾勾盯著人看。"
陳師傅用銀針輕觸魚鱗，針尖突然劇烈震顫起來。他取來青瓷碗接住魚鰓滴落的血珠，血滴入碗竟化作一朵小小的紅蓮，花瓣上還滾動著水珠。
"這是‘憶魂魚’，"他輕聲道，"《山海經》裡提過，食其肉可見前世。"
漁夫嚇得連連擺手，陳師傅卻笑著將魚放入後院池塘。魚尾擺動的瞬間，池水泛起漣漪，水麵上浮現出無數模糊的人影，有穿長衫的書生，有梳高髻的仕女，還有戴鬥笠的樵夫……
"它吃的不是餌料，是過客的記憶。"陳師傅撒了把朱砂，人影漸漸消散，"留著吧，池塘正好缺個講故事的主兒。"
午後雷雨突至，陳師傅卻站在院中，手持銅盆接取簷角滴落的雨水。雨水在盆中旋轉，漸漸分離成兩色——上層清澈，下層渾濁。他取來宣紙覆蓋盆口，水汽浸透紙張後，竟顯出幅水墨畫般的街景：戴鬥笠的小販扛著糖葫蘆棒，穿旗袍的女人在綢緞莊前駐足，黃包車夫擦著汗跑過青石板路……
"這是三十年前的雨水，"他抖了抖宣紙，水珠落地竟發出銀元般的脆響，"那年夏天，藥膳坊門口還有棵老槐樹。"
雨停時，街尾酒坊的老板娘送來壇新釀的梅子酒。陳師傅拍開泥封，酒香湧出的刹那，屋裡所有的藥材突然簌簌作響。他舀了半碗酒，往裡麵投了顆昨夜接的雨滴，酒液頓時翻騰起來，浮起細密的氣泡，每個氣泡裡都裹著個微縮的街景。
"記憶下酒，"他抿了一口，眯起眼睛，"這是老張頭的手藝，他釀梅酒總要往壇底埋塊黃玉。"
入夜後，陳師傅從地窖取出隻黑陶罐。罐口封著已經乾涸的蜜蠟，刮開後露出滿滿一罐暗紅色的醬，聞著酸甜中帶著隱約的血腥氣。
"這是‘女兒紅’醬，"他用竹刀挑出些許，"十八年前用櫻桃、玫瑰和朱砂釀的，專治失魂症。"
醬料遇空氣漸漸軟化，最後竟在盤中蠕動起來，形成個小小的人形。陳師傅往"人"心口滴了滴梅子酒，它突然舒展四肢，在盤子裡跳起了胡旋舞，影子投在牆上，儼然是個梳著雙鬟的少女。
子時更鼓響起，陳師傅將今日收集的雨水、魚血、梅酒和記憶醬都倒入銅鍋。液體交融的瞬間，鍋底浮現出張模糊的人臉，嘴唇開合似在說話。他往鍋裡撒了把鹽，人臉突然清晰起來——
"師父！"人臉喚道，"龍眼巷的桂花開了！"
陳師傅的手抖了抖，這是三年前病逝的小徒弟的聲音。霧氣升騰中，他看見小徒弟坐在藥膳坊的門檻上剝新栗，栗子殼在晨光裡飛散如蝶。
"百味入魂啊……"他蓋上鍋蓋，霧氣從縫隙裡鑽出，在梁上凝成一行水珠寫就的字：味至濃時即故鄉。
黎明前，最後一絲霧氣消散在藥櫃間。裝"忘憂散"的瓷瓶突然自己滾到邊緣，"啪"地摔碎在地上。陳師傅蹲下身，發現碎片間躺著顆紅豆，表皮皸裂處透著血色的光。
他拾起紅豆放入口中，嘗到了三十年前那個雪夜，自己初到藥膳坊時，老掌櫃給他熬的那碗薑糖水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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