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濯緒趕到禪房的時候,沈知意正抿著唇,對著沉璧送來的湯藥連連搖頭,還拿手推開。
像是十分抗拒。
他眉心一跳,闊步邁入門檻。
僧袍一角還染著雨水濕意。
“空塵大師,您可算來了!”沉璧將湯藥放到一旁,起身行禮,“您快看看小姐吧!”
“她怎麼也不肯喝藥。”
高大的身影行至榻前,投下一片暗影,將沈知意整個人包裹其中。
他視線在黑乎乎的湯藥上落了一瞬。
移到她臉上。
“怎麼回事?”
他的藥,斷無半點差錯。
可她卻吐了個乾淨。
沈知意皺著一張臉,可憐兮兮地望向他,“苦。”
燕濯緒:……
他閉了閉眼。
“良藥苦口。”他聲音很冷,視線卻轉向禪房角落的佛龕。
陶土捏製的小小佛像,垂眸斂目,唇角弧度柔和。
透著股對眾生的悲憫。
對她的悲憫。
他也應當如此。
他移目看向沈知意,見她仍舊望著他,一言不發,眼底卻泛起水霧。
燕濯緒唇線抿緊。
外頭不知何時,早已雨停。
他卻在這一瞬聽到了更漏滴水的聲音。
啪嗒、啪嗒——
她的眼睛其實很亮。
像浸了水的琉璃,怯生生地蕩著光,眼睫纖長如蝶翼,簌簌顫動。
隻消望上一眼,再孤高絕傲的神明,也會不由自主地,多允她一點慈悲。
燕濯緒翻出袖子,壓了些曬乾的甘草片在桌案上。
“含在舌下,再服藥,可減些苦味。”
“施主不是小孩子了,若再使性,不肯喝藥,神仙也救不了你。”
他神色冷淡,說罷欲走。
沈知意望著桌上的甘草片,眸光動了動。
伸手,捏住他一掃而過的衣袖。
高大的身軀頓住。
燕濯緒微微轉身,目光沉落,在她捏著的僧袍一角上凝了瞬。
沈知意像是被那目光燙到般,立刻鬆開。
她仰頭看他,像是注視神明。
“大師醫術了得,可願發發慈悲,幫我根治這天生弱症?”
她語調柔軟,帶著小心翼翼的懇求。
燕濯緒翻手,將衣袖藏於身後,遠離她的觸碰。
另一隻手,卻撚緊佛珠。
娘胎裡帶著的弱症,若需根治,須得留在寺中,調理數月。
他想到跳動的長明燈,垂目看她,神情不明。
“貧僧不願。”
他轉身離開。
沈知意看著他的背影,並未多作糾纏。
待他徹底消失在視線中,沉璧才小聲問道:“小姐,現下,該如何是好?”
“不急。”沈知意唇角微勾。
若是他這麼容易答應,從前的那些人,也不會無功而返了。
他肯來這一趟,就說明,她還有希望。
她捏起一塊甘草片,壓在舌下,仰頭,將黑色藥汁一飲而儘。
眉心隻擰了瞬,便很快鬆開。
沈知意看著見底的湯碗,神色微動。
果然……不苦了。
翌日,沈知意起了個大早。
燕濯緒的藥果然見效極快,她不僅睡了個好覺,力氣居然也恢複了些。
沉璧從外頭進來。
“小姐,已經打聽過了,空塵大師現下獨自一人,正在禪房坐定。”
沈知意點點頭。
“我要的桂花,取來了麼?”
沉璧將一籃子花提到她跟前,“寺中有好幾棵桂花樹呢,奴婢出門轉了兩圈,便得了這麼多。”
沈知意提過花籃,有些輕快地眨眨眼。
“大師這麼幫我,我自然要好好謝謝他。”她像是想到什麼,拿出絲帕,分了一點花瓣出來。
“這些,你拿去清洗清洗,做個淺碗香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