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朝的鐘聲餘韻未絕。
玄黑色的車駕已平穩駛離宮門。
車廂內。
贏子夜靠坐在軟墊上,雙眸微闔,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案幾。
方才朝堂上胡亥那番情真意切的表演和狼族使臣恰到好處的悲愴,在他腦中反複掠過。
太巧了。
巧得像是精心編排的戲劇。
胡亥何時對軍功如此熱衷?
狼族遭襲,求救的時機又與科舉放榜,殿試未啟的關鍵時刻如此吻合?
他那十八弟,絕不是一個會主動請纓去苦寒邊陲吃苦受累的人。
這其中若無蹊蹺,他贏子夜的名字倒過來寫。
敲擊的指尖倏然停住!
他睜開眼,眸中一片冰封般的冷澈。
無需掀起車簾,隻沉聲喚道:“趙弋蒼。”
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車壁。
幾乎是立刻,車窗外傳來低沉而警惕的回應:“卑職在。”
“方才殿上之事,你都聽到了。”
贏子夜的聲音沒有絲毫波瀾,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胡亥北上,狼族求援…本公子覺得,這草原的風,刮得有些不對勁。”
車窗外,趙弋蒼的氣息似乎凝滯了一瞬,隨即更加沉肅:“主上明察,卑職亦覺此事突兀。”
“北疆之地,狼族與那白狼部族恩怨已久,但此時爆發,恰逢我大科舉初定,未免太過‘巧合’。”
贏子夜語氣漸冷。
“胡亥主動跳進去,要麼是蠢,要麼…就是另有所圖。”
“本公子從不覺得他蠢。”
“主上之意是?”
“你親自挑選暗河中最精於潛行、偵查的好手,立刻動身,潛入北疆草原。”
贏子夜的指令清晰而冰冷。
“第一,給本公子查清楚,狼族與白狼部族這一戰,究竟是怎麼回事!”
“是確有其事,還是有人在做戲?”
“若是做戲,做給誰看?目的是什麼?”
“我要知道每一個細節!”
“第二。”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卻更具分量。
“借此機會,給本公子摸清草原各部的底細!”
“他們的部落分布,兵力虛實,草場水源,首領性情,內部矛盾,乃至與周邊其他勢力的關係……”
“所有情報,事無巨細,給本公子儘可能多地帶回來!”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草原,不能永遠是一片我們看不清的迷霧。”
“既然風起了,那就不妨讓這風吹得更透些。”
趙弋蒼在車外重重吸了一口氣,聲音帶著凜然殺意與絕對服從:“諾!卑職即刻挑選人手,親自帶隊北上!”
“定將草原之事,查個水落石出!”
“所有情報,必源源不斷送回主上手中!”
“去吧。”
贏子夜淡淡吩咐了一句,重新闔上眼簾。
“記住,我要的是真相,是眼睛和耳朵。”
“非必要,勿動手,隱匿為先。”
“卑職明白!”
車窗外,馬蹄聲輕微一頓,隨即一道陰影如同融入水流般悄然脫離車隊,迅速消失在鹹陽繁華的街巷之中。
車廂內,贏子夜指尖再次輕輕敲擊起來,節奏平穩,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後的冰冷算計。
胡亥,你想借草原之風攪局?
那便看看,到底是誰,能真正握住這風的方向。
……
十八公子府邸深處。
密室之內,燭火搖曳。
將胡亥臉上那抹毫不掩飾的得意與貪婪映照得明明滅滅。
狼族使臣,那位名為攣鞮的魁梧漢子,正撫胸躬身,粗獷的臉上堆滿了諂媚而凶悍的笑容。
“恭喜殿下!賀喜殿下!”
攣鞮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草原特有的腥膻氣。
“執掌三萬大秦鐵騎,節鉞在手,此番北上,殿下便是蒼鷹展翅,再非困於巢中之雛!”
“我狼族上下,必唯殿下馬首是瞻!”
胡亥聞言,發出一聲短促而冰冷的嗤笑,他摩挲著手指上一枚玉戒,眼神銳利如刀。
“兵權?嗬,不過是個開始罷了。”
“有了這三萬人馬,本公子才算稍稍有了一點…能自己說話的底氣。”
“總好過終日在這鹹陽城裡,看我那好父皇的臉色,看我那好六哥春風得意!”
他語氣中的怨毒幾乎要滴落下來,但隨即,眉頭又皺起,閃過一絲陰鷙!
“不過…蒙恬那個東西,還有他那個手底下那幫人!”
“父皇派他們跟著,分明就是信不過本公子,是栓在本公子脖子上的兩條鏈子!真是礙事!”
攣鞮眼中凶光一閃,上前一步,壓低聲音,如同野獸嘶鳴!
“殿下放心!草原之上,意外叢生……”
“刀箭無眼,風寒疫病,更是尋常。”
“我狼族秘製有一種‘狼毒’,無色無味,混入飲食或附著箭簇,一旦入體,初時如尋常風寒,繼而五臟衰竭,藥石無靈,便是神仙也難救!”
“絕對查不出半點痕跡……”
“屆時,隻需一點點‘意外’,便可為殿下掃清這絆腳石!”
胡亥眼睛猛地一亮,如同嗅到血腥味的豺狼,但隨即又強行壓下,恢複那副陰冷算計的模樣。
他緩緩踱步,指尖敲擊著桌麵:“蒙恬…固然要除,但不能急。”
“我那六哥,心眼比狐狸還多,鼻子比狗還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