贏子夜便順著那日觀瀾台的思路,進一步闡述菩薩道的“六度萬行”。
布施、持戒、忍辱、精進、禪定、智慧……
他刻意引用了更多超越此時小乘佛教體係的理念。
如“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般若思想。
以及“心佛眾生,三無差彆”的平等觀。
老僧聽得極為專注,那雙古潭般的眼眸中,不時閃過驚歎與思索的光芒。
他時而追問細節,時而陷入沉思。
對贏子夜提及的“不住生死,不住涅槃”、“利樂有情,莊嚴國土”等大乘宏願,表現出了近乎癡迷的興趣!
“殿下慧根深種,所言發前人未發之覆,老衲……茅塞頓開。”
摩訶止觀的聲音帶著真誠的歎服,“昔日隻知尋求自我解脫,猶如乘坐羊車、鹿車,雖能出離火宅,卻格局狹小。”
“今日聞殿下說大乘菩薩道,方知尚有駕馭大白牛車,承載一切眾生同赴寶所之無上法門!”
“此乃真慈悲,真智慧!”
他的讚譽毫不吝嗇,甚至帶著一種宗教狂熱者見到全新真理般的激動。
然而,贏子夜冷眼旁觀,心中那根弦卻越繃越緊。
他敏銳地察覺到。
每當話題稍微偏離“終極成就”與“生命形態轉化”時,摩訶止觀總會以一種不易察覺的方式,巧妙地將話題重新引回。
果然。
在又一次對“般若空性”表示讚歎後。
摩訶止觀話鋒不著痕跡地一轉,雙手合十,語氣變得愈發深邃:“殿下所言空性,妙不可言。”
“然則,既言諸法空相,那這輪回流轉,生生不息,又是以何種相而延續?”
“菩薩發願度儘眾生,若眾生皆在輪回中沉浮,形態變幻,記憶蒙塵,又如何確保能度到那原本的他?”
“這輪回之機製,究竟為何?”
“轉生之奧秘,核心何在?”
他的問題開始深入得令人不安。
不再是單純的教義探討,而是直指輪回運作的原理和機製。
贏子夜心中冷笑,麵上卻依舊平和,斟酌著用詞:“佛法所言輪回,乃業力牽引,因果相續。”
“形態雖變,業力種子不滅,如薪儘火傳。”
“至於具體機製,玄之又玄,非言語能儘述。”
“大師修行多年,於此當有更深體悟。”
他巧妙地將問題拋了回去,同時仔細觀察著對方的反應。
摩訶止觀並未回避,反而順著說道:“業力如種,遇緣則發,形成新的生命形態,此理固然。”
“然老衲曾於古卷中見得一種說法,謂真正的大成就者,或能……乾預此過程。”
“非被動隨業流轉,而是主動選擇,甚至重塑轉生之身?”
“殿下博聞廣識,不知對此可有聽聞?”
“重塑轉生之身?”
贏子夜眉頭微挑,恰到好處地露出一絲好奇,“此說倒是新奇。”
“莫非是指修煉到極高境界,能凝聚不滅元神,擇胎而投,乃至凝聚某種法身、報身,乃至化身?”
他故意用了幾個大乘佛教後期才完善的概念。
摩訶止觀的眼中驟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雖然一閃而逝,但那份渴望與探究卻被贏子夜精準捕捉!
他身體甚至微微前傾,追問道:“殿下果然知曉!”
“卻不知這法身、報身,與尋常輪回之身,有何本質區彆?”
“是否……更具威能?”
“更近不朽?”
他的關注點,完全落在了威能與不朽上,而非佛法通常強調的解脫與智慧。
贏子夜心中的疑竇如同雪球般越滾越大!
他不動聲色,繼續與之周旋。
引經據典,談及“三身”理論。
說法身無形無相,遍一切處。
報身乃修行功德所感,莊嚴無比,居於淨土。
化身則隨緣應現,度化眾生。
他刻意描繪了一幅成就者超越凡俗輪回,擁有無儘壽命與神通的美好圖景。
摩訶止觀聽得如癡如醉,呼吸都似乎急促了幾分!
他不再掩飾那份熱切,反複追問細節:“如此說來,若能成就報身,便可脫離這無常肉身的束縛,得享近乎永恒之生命與自在?”
“那淨土何在?”
“如何往生?”
“需要何等龐大的功德或願力,方能成就?”
“功德願力,自是根本。”
“需發大菩提心,行難行之事,積無量善根。”
贏子夜一邊說著,一邊心念急轉。
這老僧對“輪回機製”“轉生選擇”“重塑金身”“功德願力積累”的執著,已經完全超出了一個尋求解脫的僧侶應有的範疇!
這更像是一個……
尋求某種技術路徑以實現永恒和力量的探索者!
而且,他提及功德、願力時,那種語氣,並非宗教徒的虔誠,反而帶著一種衡量與計算的意味!
聯想到東皇太一關於信仰之力,成就神位的猜測。
贏子夜幾乎可以肯定。
這摩訶止觀,或者說他背後所代表的勢力,絕對是在有目的地研究並試圖利用這種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