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陽光懶洋洋地灑在青石路麵上。
卻驅不散那彌漫在空氣中的一種混合著檀香、粥米熱氣與陌生經文的奇異氛圍。
臨街的一座酒樓二層雅間,窗戶半開,恰好能將下方街景儘收眼底。
贏子夜與李斯對坐於窗前,麵前擺著幾樣精致小菜與一壺酒,卻無人動箸。
他們的目光,都落在樓下那熙攘卻與往日截然不同的人流中。
隻見一些身著赭黃或暗紅僧袍的光頭僧侶,不再局限於西市精舍附近,而是分散在街道旁。
有的盤坐在臨時鋪設的草墊上,麵前放著簡陋的木魚,閉目低聲誦念著韻律奇特的經文。
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絲絲縷縷地鑽進過往行人的耳中。
他們身旁,往往放著幾摞嶄新的貝葉經書,偶爾有識字的士子或好奇的百姓駐足,僧侶便會溫和地遞上一卷。
並輔以簡單的手勢和生硬的秦語進行講解。
更遠處,原本由僧侶們設立的固定粥棚依舊排著長隊,熱氣騰騰。
而另一些僧侶則提著竹籃。
裡麵裝著簡單的麵餅或禦寒的薑湯,主動走向那些蜷縮在街角,衣衫襤褸的乞丐與流民,將其遞到他們手中。
同時低聲念誦一句佛號。
接受施舍的人,臉上大多帶著感激與茫然。
有些甚至學著僧侶的樣子,笨拙地合十回禮。
更有甚者,可以看到一些原本普通的鹹陽百姓。
不再是單純看熱鬨或接受施舍。
他們開始模仿僧侶的姿態,在家中或街邊設起小小的香案,供奉著不知從何處得來,粗糙雕刻的佛像,神情虔誠地跪拜。
一種全新的名為“佛教”的信仰,如同悄然滋生的藤蔓,正以其特有的方式,在這座帝國都城的部分土壤中紮根!
李斯看著樓下這番景象,眉頭緊鎖。
那張向來沉穩理智的臉上,此刻布滿了化不開的憂色。
他端起酒杯,卻隻是沾了沾唇便放下,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卻難掩其中的焦慮。
“殿下,您也看到了。”
“不過短短數日,這些番僧的活動範圍已不再局限於陛下所賜之地。”
“他們散播經義,廣施小惠,籠絡人心。”
“如今街頭巷尾,已漸有愚民信眾。”
“若……若一切真如殿下先前所推測那般,他們並非真心向佛之僧,而是……而是披著袈裟的羅刹惡鬼。”
他頓了頓,似乎說出“羅刹”二字都讓他感到一陣寒意!
“那任由他們如此肆無忌憚地傳播教義,吸納信眾,凝聚那虛無縹緲的信仰,臣恐……假以時日,必生大患!”
“民心如水,可載舟,亦可覆舟。”
“若被此等邪異之力所控,後果不堪設想。”
“是否應即刻稟明陛下,加以限製,甚至……”
後麵的話他沒有明說,但意思已然清晰。
贏子夜的目光依舊停留在樓下。
看著一個老僧,將一塊麵餅遞給一個瑟瑟發抖的小乞丐。
那小乞丐狼吞虎咽後,竟學著老僧的樣子,笨拙地跪下磕了個頭。
贏子夜的指尖,在冰涼的酒杯邊緣緩緩摩挲,眼神深邃如同古井,映照著街景,卻波瀾不驚。
他並未立刻回答李斯。
直到將樓下一幕幕儘收眼底,才緩緩轉過頭,看向憂心忡忡的李斯,嘴角勾起一抹難以捉摸的弧度,抬手輕輕擺了擺。
“李相之憂,本公子知曉。”
“你所言種種,皆在情理之中。”
“放任未知之力蔓延,確非穩妥之道。”
他話鋒隨即一轉,目光銳利起來!
“然,堵不如疏,禁不如察。”
“此前所有監視,皆未發現任何實證。”
“他們行事規矩,經文無暇,善舉確鑿。”
“若此刻貿然以莫須有之名強行打壓,非但師出無名,恐反落人口實,寒了那些真心受其恩惠的百姓之心,更顯得我大秦毫無容人之量。”
他端起酒杯,輕輕啜飲一口。
溫潤的酒液,並未讓他眼神有絲毫迷離,反而更加清明。
“至於李相所憂之‘信仰之力’……這,恰恰是本公子想要印證的關竅所在。”
李斯微微一怔。
“殿下之意是?”
贏子夜放下酒杯,目光再次投向窗外,看著那些虔誠叩拜的初信者,聲音低沉而帶著一絲探究。
“東皇閣下之猜測,羅刹之可能,皆指向這信仰或願力,或可轉化為實際之力。”
“此說玄之又玄,前所未聞。”
“若不讓他們真正開始傳播,不讓他們吸納信眾,不讓他們嘗試凝聚這所謂的力量……”
“我們又如何能知道,這究竟是無稽之談,還是真實存在?”
“若其真實存在,其運作機製如何?”
“威能幾何?”
“有何弊端?”
“唯有讓他們以為計劃得逞,放鬆警惕,真正開始運轉起這套體係,我們才有可能窺見其冰山一角。”
“這,是一場豪賭,也是一次前所未有的觀察。”
“風險固然有,但若能因此洞悉一種全新的力量形式,其價值,無可估量。”
“故而,此刻非但不能阻止,反而要耐住性子,靜觀其變。”
“甚至……在某些方麵,還要行些方便,讓他們更快地成功起來。”
“唯有讓他們嘗到甜頭,他們才會亮出真正的爪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