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動讓儲?
這在大秦立國以來,甚至在整個春秋戰國的曆史上,都極為罕見!
尤其是扶蘇舉薦的,還是那位功勳赫赫,聲望正如日中天的六公子!
這…這是真心的謙讓,還是以退為進的謀略?
亦或是兄弟情深?
淳於越顯然也沒料到扶蘇會如此反應,而且是如此堅定地反駁自己,甚至直接舉薦贏子夜。
他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眉頭緊鎖,臉上露出不讚同甚至有些痛心的神色。
他上前一步,對著扶蘇,也對著滿朝文武,聲音提高了些許,帶著學究式的固執與維護禮法的使命感。
“長公子此言差矣!”
“老臣並非不知六公子之功勳。”
“然,儲君之位,非僅論一時之功!”
“周禮宗法,貴賤有序,長幼有彆。”
“嫡長子繼承,乃天地之常經,古今之通義!”
“我大秦自孝公以來,雖重法度,然於國本傳承,亦遵循此道,以定人心,防紛爭!”
“此乃祖宗成法,國家柱石,豈可輕廢?”
他轉向嬴政,拱手道:“陛下!六公子之功,自當厚賞,然此與立儲,不可混為一談。”
“長公子仁孝寬厚,素有賢名,若立為儲,上合天理,下順人情,更能彰顯陛下遵禮守法,垂範後世之聖德!”
“若舍長立幼,雖或有功,然恐開後世以力奪嫡之惡例,動搖國本,禍亂之源啊陛下!”
淳於越不愧是飽讀詩書,深研禮法的老儒,一番話引經據典。
將立嫡立長的“大義”抬到了維護國家根本穩定,防止後世紛爭的高度,言辭懇切,邏輯嚴密!
然而,扶蘇既然已經開口,似乎也豁出去了。
他迎著淳於越的目光,雖依舊恭敬,卻毫不退讓!
“博士所言禮法,扶蘇豈敢不知?”
“然,法理之外,尚有實情!”
“昔堯舜禪讓,傳於賢者,未聞必傳長子。”
“周室東遷,禮樂崩壞,諸侯力政,豈是長幼之序所能維係?”
“治國安邦,需的是能安天下,強社稷,禦外侮的雄主賢君!而非僅僅合乎禮法的守成之人!”
他越說越流暢,眼中閃爍著前所未有的光芒!
“六弟之才,非止於開疆拓土。”
“其麾下人才濟濟,文武兼備,其治國之策,深謀遠慮,其胸襟氣度,能容百家!”
“此等雄才偉略,正是我大秦如今開萬世基業所需!”
“若拘泥於嫡長古禮,棄明珠而取瓦礫,豈非因小失大,誤國誤民?”
“扶蘇無才,若因此等虛名而阻礙賢弟,致使帝國未來蒙塵,扶蘇百死莫贖!!!”
扶蘇的駁斥,雖然依舊帶著儒雅的底色,但卻直指核心——
時代的需要,與能力的匹配。
他引用上古禪讓,暗指變通,指出禮法在亂世中的無力,強調實際治國能力的重要性。
這番言論,不僅讓淳於越一時語塞,更讓殿中不少務實派,法家背景或軍功出身的官員暗自點頭。
淳於越臉色有些發青,他顯然低估了這位平日溫文爾雅的學生,在關鍵問題上的堅持與思辨能力。
他深吸一口氣,正要再辯,殿中又站出幾人。
“長公子此言,雖有其理,然未免過於偏頗。”
出聲的是另一位儒士,博士叔孫通。
他麵容圓滑,善於察言觀色,此刻出列,聲音不疾不徐。
“立賢固然重要,然賢之一字,標準何在?功高即可為賢乎?”
“若人人皆以功高自詡,覬覦大位,則朝廷綱紀何存?”
“嫡長之序,正是定紛止爭,維係朝野安寧的最明晰,最無爭議之標準!”
“六公子之功,朝廷自有封賞,足以顯榮,然儲位關乎國體,不可與尋常功勞等同視之!”
緊接著!
又一位儒臣周青臣出列附和。
“叔孫博士所言極是!且長公子仁德,天下皆知。”
“為君者,未必需事事親為開疆,能任用賢能,垂拱而治,使天下各得其所,亦是明君。”
“若因六公子善戰善謀,便以為長公子不配為儲,豈非一葉障目?”
同時,更有負責掌管典籍,精於曆算的儒生張蒼,從另一個角度補充。
“臣觀史冊,凡廢長立幼之國,鮮有不生內亂者。”
“晉之驪姬亂晉,齊之諸子爭位,皆殷鑒不遠。”
“立嫡以長,乃消弭隱患,保社稷平穩傳承之良法!”
“長公子仁厚,正可調和鼎鼐,使功臣安於位,百姓樂於業,此亦大功也!”
就在這爭論趨於白熱化,扶蘇略顯窘迫之際……
龍台之上,那仿佛亙古不變的威嚴身影,終於有了動靜。
“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