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台宮深處。
禦書房內,燈火通明。
卻驅不散那份屬於帝王深入骨髓的孤寂與思慮之重。
嬴政並未像往常一樣埋首於堆積如山的奏章之後,而是負手立於巨大的落地銅窗前。
窗外,是沉沉夜色籠罩下的鹹陽宮闕。
萬千燈火如同星河倒懸,勾勒出帝國中樞的宏偉輪廓,卻也映照出他此刻深沉如淵的心事。
白日麒麟殿上那場突如其來的立儲之爭,雖被他暫時壓下,但其引發的波瀾與抉擇的重量,卻沉沉地壓在了他的心頭。
此刻,摒退了所有侍從,唯有窗外風聲與殿內燭火偶爾的劈啪聲相伴。
他才得以真正沉浸於這關乎帝國未來百年氣運的艱難權衡之中。
立長?
立賢?
這兩個問題,如同兩條迥異的道路,在他深邃的眼眸中交替浮現,每一條都似乎通向不同的未來,卻又都纏繞著難以割舍的利弊與情感。
扶蘇……他的長子。
嬴政的腦海中,浮現出那個自幼便顯得溫文爾雅,喜好詩書,待人寬厚的少年形象。
扶蘇的仁厚,並非偽裝,那是流淌在他骨子裡的天性。
他會因為宮人犯錯而心生憐憫求情,會因讀到記述民間疾苦的文章而蹙眉深思,會在弟弟們爭執時耐心調解……
他的老師淳於越等人,將其教導得知書達理,恪守禮法。
頗有上古仁君之風。
“若扶蘇為二世…”
嬴政心中默念。
幾乎可以預見,那將是一個與他的時代截然不同的大秦!
鐵血征戰,嚴刑峻法,雷厲風行的擴張步伐或許會放緩,甚至停止。
扶蘇會傾向於與民休息,輕徭薄賦,推崇教化,或許還會對一些過於嚴苛的律令進行修訂。
甚至,經過這些年的成長,他不再獨尊儒術,反而逐漸學會了運用百家的道理,對其駕馭、消化。
他會是一個仁慈的君主,善待功臣,體恤百姓。
使帝國從連年征戰的緊張狀態中逐漸鬆弛下來,進入一個休養生息的階段。
這對於飽經戰火,渴望安寧的天下蒼生而言,無疑是福祉。
大秦這架被他催動到極限的戰車,確實也需要停下來,緩和內部因高速運轉而產生的摩擦與張力。
扶蘇的仁政,或許正是一劑良藥。
而且,立嫡長子,合乎古禮,順應大多數朝臣的期望,能最大程度地避免權力交接時的動蕩與猜疑,平穩過渡。
扶蘇並非昏庸。
相反,他聰慧明理,若得良臣輔佐,守成有餘,甚至可能開創一個治世。
然而……
嬴政的目光投向西方,仿佛穿透了重重宮牆與千山萬水,看到了那片剛剛被納入版圖,依舊彌漫著烽煙與機遇的廣袤西域。
看到了更南方那片正在謀劃中的名為孔雀的古老土地。
他的腦海中,另一個兒子的形象愈發清晰起來——
贏子夜。
那個曾經在眾多皇子中默默無聞,幾乎被遺忘的六子。
是什麼時候開始,他如同蟄伏的潛龍,悄然騰空,綻放出令所有人都無法忽視的璀璨光芒?
是從獻上“定邊策”開始?
是從他率兵摧毀墨家機關城,展現出不為人知的膽識與謀略開始?
還是從更早,從他以一種難以理解的方式,悄然聚集起趙弋蒼、公孫墨玄、韓信、蕭何這些能臣乾吏開始?
贏子夜的成長軌跡,每一步都出乎他的意料,卻又每一步都踏在帝國最需要,最關鍵的節點上。
北逐匈奴,安定北疆,再征西域,拓土千裡。
更以一場酣暢淋漓的大勝和精妙絕倫的外交謀略,迫使西方強敵安息,俯首稱臣!
這不僅僅是軍功,更是戰略眼光,外交手腕與強大執行力的完美結合!!
更讓嬴政印象深刻的,是贏子夜處理內政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