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雖不在朝,卻洞若觀火。
贏子夜與幾位重臣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敬畏。
……
翌日傍晚,贏子夜被單獨召至蘭池宮。
這一次,宮內的氣氛比三年前那夜更加平和,甚至帶著一種家常式的鬆弛。
嬴政已換上了舒適的居常服飾,正憑窗而立,望著窗外庭院中一株葉子已落儘,枝乾卻遒勁如鐵的古老梅樹。
夕陽的餘暉為他清瘦的身影鍍上一層暖金色的輪廓。
“坐。”
嬴政沒有回頭,聲音平靜。
贏子夜依言在父皇下首的席位上坐下。
內侍奉上熱酒後悄然退下。
“這三年,”嬴政緩緩開口,依舊望著窗外,仿佛在對著那株老梅訴說,“朕走過很多地方。”
“從關東的阡陌,到南楚的煙雨,從巴蜀的棧道,到北疆的風雪。”
“看到了很多,也聽到了很多。”
“朕看到了,朕的法令,在大多數地方,確實如同刻在石頭上的字跡,官吏奉行,百姓遵循。”
“邯鄲街頭的稚子誦律,不是虛言。”
“這秩序,是帝國的根基。”
“但朕也看到了,在那些偏遠郡縣,法令的執行會變形,會因官吏的惰怠或私心而打折扣。”
“看到了黔首在繳納賦稅,服徭役時的艱辛,看到了新開墾的荒地需要更多的水渠與耕牛,看到了邊陲戍卒在苦寒中對家鄉的思念。”
“朕聽到了市集上商賈對簡化稅目的稱頌,也聽到了裡巷間老吏對某些過於細碎律令的抱怨。”
“聽到了百姓感念統一帶來的太平,不再受戰亂流離之苦,也聽到了他們對地方上某些酷吏的恐懼與無奈。”
嬴政走到贏子夜麵前,坐下,端起酒盞,聲音變得低沉而鄭重。
“子夜,朕這一生,以法為骨,以術為用,以勢為憑,兼並八荒,締造了這前所未有的帝國!”
“此法、術、勢,乃開國之利器,定鼎之基石,不可輕廢。”
“然,打天下與治天下,終究不同。”
“守成不易,開拓更難。”
“這其中的平衡,便是為君者最難,也最需掌握的術。”
“你監國三載,所為之事,朕皆看在眼裡,北疆水患,你處置果斷,稅製爭議,你調和有方,用韓信等新將於要害,而不忘榮養王賁等老臣於北地。”
“納百家之言以實政,而不使朝綱紛亂……”
“你既有朕之決斷魄力,亦有扶蘇之仁懷胸襟,更難得有包容並蓄,擇善而從之智慧。”
“此非人力所能強求,實乃天賜大秦之福!”
贏子夜心中激蕩,離席跪倒:“父皇謬讚,兒臣愧不敢當!”
“兒臣所為,不過謹遵父皇教誨,恪守本分,倚仗群賢,戰戰兢兢,唯恐有負父皇所托!”
“起來。”
嬴政伸手將他扶起,從懷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通體墨黑,卻隱隱有血色紋路流動,造型古樸奇特的龍形玉佩,以一根磨損明顯的玄色絲絛係著。
“此佩名為玄龍玦,乃朕弱冠之年,於藍田大營初掌兵權時所佩。”
“隨朕四十餘載,見證過擒嫪毐,逐呂不韋,滅六國,定百越…無數風浪。”
他將玉佩放入贏子夜手中,觸手溫潤卻又帶著一絲沁涼,仿佛承載了無數歲月的重量。
“今日,朕將它交給你。”
“見此玦,如見朕,望你謹記今日之言,未來執掌這萬裡江山時,法度與仁恕並重,開拓與守成兼得。”
“未來之道,已在你的心中,也將由你的手,去書寫。”
贏子夜雙手緊緊握住那枚尚帶著父皇體溫的玄龍玦,感受著其中沉甸甸的傳承之意,鄭重叩首!
“兒臣…定當銘記父皇教誨!”
“必以此玦為鑒,勵精圖治,不負父皇,不負大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