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人你一言我一語地爭論起來,都想把芙兮留在自己身邊。
千鈞鬥羅在旁邊靜靜觀察著這一切,看著芙兮那副無所適從的樣子,覺得有些好笑。
芙兮實在受不了,悄悄溜了回去。
這麼一對比,還是千道流的寢殿更安靜,起碼能睡得舒服些,不會莫名其妙被人抱走。
黃昏的暮色透過玻璃窗灑落,塵埃在光柱中飛舞,整個聖殿被籠罩在溫暖的金光之中。
千道流如往常在聖殿修煉,可這一次,心莫名不寧,他總有一種悵然若失的感覺。
若即若離,捉摸不透。
好像有什麼東西離開了。
在千道流走神的片刻裡,天使之神的神像散發出金色的光輝,神力緩緩下墜,籠罩住了他的身體。
——
燈花似錦,銀枝垂雲,一點寒星與月魄,同映月中。
湖邊水霧彌漫,千道流自一片朦朧中漸漸清醒,他的記憶仿佛被這彌漫的水霧遮掩,看不真切。
他不知道自己是誰,在哪裡,也不知道自己身處何地。
一個白色的身影在水霧裡越來越清晰,千道流似有所感,垂眸看去。
那是一個身姿清卓的少女,如雪白發散在身後,一雙藍金色的眼睛沾染薄薄霧氣,正笑盈盈地望著自己。
千道流看著眼前的少女,心中竟湧起一股熟悉感,仿佛他們相識已久。他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觸碰少女的臉。
“你,是誰?”
女孩纖長的睫毛抖了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她低下頭,注視著手裡的花燈,看了一會兒,又抬眸望向千道流。
“去放花燈吧。”
她的聲音空靈,虛渺,像一縷遊魂。
千道流鬼使神差地點頭,跟著少女來到湖邊,他轉頭看向少女,嘴角勾起一抹溫和的笑,“你為何要帶我來放花燈?”
女孩站在湖邊,眼神寂寥,“因為,我想許一個願。”
她蹲下身,將花燈送入湖中,目光追隨它而去。
千道流也學著少女的樣子,蹲下身子將花燈放入湖中,金眸中倒映著湖中的花燈與天上的明月,“你許了什麼願?”
萬點燈火,琉璃光熒,花燈隨水靜流,承載了不知誰的思緒飄向遠方。
女孩的聲音如同羽毛般輕盈,帶著些許縹緲,“我希望,你能……”
後麵的幾個字宛如被水霧模糊,千道流沒聽清她的低語,隻能凝視著她開合的薄唇。
兩盞花燈在漆黑寂靜的水麵上輕輕搖曳,如影隨形,漸漸遠去。
湖邊的水霧愈發濃鬱,千道流的世界再一次被白色浸染,什麼都看不見了。
等溫和的陽光落下,他睜開眼時,發覺自己躺在一棵金色的樹下。
紛紛揚揚的金色樹葉吹動,千道流依舊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誰。
腦海滿是空白,無法捕捉到意識。
千道流迷茫地垂了垂眸,發現一個少女正依偎在自己懷裡,靜靜地閉上雙眼。
女孩沒有動彈,隻是閉著眼睛,安安靜靜地枕在他懷中,連呼吸聲都那樣微弱。
千道流看著懷中的少女,心中升起一股異樣的情緒,仿佛有什麼東西在心底破土而出。
他下意識地將少女摟得更緊,輕聲呢喃:“你……到底是誰?”
不知過了多久,暖黃色的陽光散去,清寒的月輝灑落一地,女孩的身體在月色裡那般纖弱柔美,呼吸卻冷得刺人。
千道流握住她冰涼的手,有些無措,他抱緊她的身體,像是在給她取暖,可這點溫度,無疑是杯水車薪。
遠處的水霧又一次升起,縈繞在兩人身旁,將整個世界氤氳成白茫茫的一片。
女孩在千道流懷中抖了抖。
他緩緩睜開眼睛,仿佛看到女孩靠在自己胸前,委屈地仰起小臉望著自己,眼眸含一層朦朧水霧。
“天使爺爺,你終於來找我了呀。”
“我等了你好久,你都不來找我。”
“你知道嗎?我很難過。”
“你呢?你有因為我,感到不安嗎?”
說完這些話,她的身體突然變得很輕,像朦朧的水霧,消散在千道流的眼前。
“小兮!”
千道流下意識喊出這個名字,他伸手想要抓住那縷漸漸消散的水霧,卻隻觸碰到一片虛無。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喊這個名字,也不知道那個少女是否叫這個名字。
千道流心中驟然一空,一種從未有過的恐慌湧上心頭,“天使爺爺”和“小兮”這兩個稱呼劇烈衝擊著他的大腦。
她的臉,她的笑,她的聲音,她的委屈,像一把利劍刺入心臟,遮掩在記憶表層的水霧瞬間散去。
密密麻麻數不清的畫麵急不可待地要鑽入千道流的腦子裡,他痛楚地捂住頭。
他聽見大腦嗡嗡亂響,生平第一次感到徹骨的茫然,錐心的冰冷,還有無邊無際的恐懼。
密蒙的水霧裡,一縷陽光終於穿透而來。
千道流猛地睜開眼睛,未能平複的魂力驟然散開,震蕩著整座聖殿。
他失魂落魄地站起身,朝聖殿外走去,周圍景色逐漸清晰,心中空落,仿佛失去了什麼重要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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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來了,他全都想起來了。
第一次在武魂殿見到她,還是個三歲的纖弱女孩,眼睛那樣明亮,怯生生地望著自己,漂亮的半張臉藏在比比東身後,是一個非常討人喜歡的孩子。
五歲的時候就喜歡用甜膩的聲音叫自己“天使爺爺”,靠在自己懷裡時,身體柔軟得像一朵輕飄飄的雲。
可這樣柔軟的雲,卻將剛出生的小雪穩穩地抱在懷裡,用小小的身體,抱著她一年又一年。
十一歲,小雪離開,她第一次黯然下去,失了色彩,像一朵快要枯萎的花,自己也是從那個時候意識到,原來她也是會難過的。
十四歲的時候,她就已經那樣出挑了,經常壞心眼地想要逗弄自己,仗著自己對她的寵愛做些壞事,不過沒關係,隻要她開心就好。
是什麼時候開始習慣她的存在的?
或許是每次回頭,身後都會出現一團白色的影子,甜甜地叫自己天使爺爺。
或許是她柔軟的身體靠在自己懷中時,散發著的,令人不願脫離的溫熱。
亦或許,是她含笑轉身時,漂亮的眼睛裡蘊有溫潤的暖暖笑意,隻一眼,就再也挪不開視線了。
想起了那麼多,想對她說的話那麼多,可一個字都沒能說出來,反而冷落她,束縛她,讓她難過。
明明知道她的心意,明明清楚這一切已經到了無法挽回的地步,居然還是選擇了逃避,選擇將她冷落。
在千道流離開聖殿後,天使之神的神像隨之發生了異變。
那象征著無欲無求的天秤,開始緩緩偏移,最終定格在某處。
千道流推開房門,忽然感到一絲心驚,他放眼望去,房間裡幽深漆黑,月輝灑落窗紗,原本應當在房間裡休息的人,早已消失不見了。
他全身不可抑製地顫抖起來,雙腳發軟,身體裡所有的血液猛地往腦子衝,眼前漫起細碎雪花。
“小兮,小兮!你在哪裡?不要躲著我,快出來!”
“欸?”
芙兮聽到房間裡千道流的呼喊,疑惑地從窗口探出頭來。
“天使爺爺,你怎麼啦?”
她走進房間,處在茫然狀態,壓根不知道千道流剛才都經曆了什麼,就隨便找了個借口:“我剛才在摘桃花。”
千道流根本不關心芙兮到底在做什麼,隻要她還在這裡,沒有離開就夠了。
芙兮察覺到眼前人情緒的波動,試探著問:“你……怎麼了?”
她眨巴著眼,等待千道流的回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