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慶宮的梁柱上,鎏金的纏枝紋在燭火中明明滅滅,映得李乾順的臉色忽明忽暗。
他端坐在龍椅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扶手上冰涼的玉飾,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殿內靜得能聽見燭花爆裂的輕響,李彥仙站在殿中,玄色的宋式袍服上還沾著些許征塵,卻身姿挺拔如鬆,目光平靜地落在這位西夏皇帝身上。
良久,李乾順終於開口,聲音像是被砂紙磨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連他自己都未察覺,尾音裡藏著的恐懼與期盼:“那你……見到他了?”
李彥仙聞言,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那笑意裡有敬佩,有釋然,還有幾分親曆傳奇的感慨。
他微微頷首,聲音清朗如玉石相擊:“自然是見到了。”
“兩個月前,我在延安府收到一封密信,信封上蓋著大宋皇帝親印,拆開一看,竟是趙翊陛下親筆所書。”
他抬眼望向殿頂的藻井,仿佛又回到了那個風雪初臨的清晨,“信中字跡遒勁有力,卻不見半分帝王的倨傲,隻說中路軍將由王勇元帥統領,邀我一同出征,共破金賊。
我當時便想,能親筆給一介武將寫信的帝王,必非尋常人物。”
“待到了大定府,第一次見到陛下時,更是出乎我的意料。”
李彥仙的目光變得悠遠,“他正蹲在傷兵營裡,親手給一個斷了腿的小兵換藥。
那小兵是西北軍的,初見陛下時嚇得差點從床上滾下來,連稱‘草民該死’,陛下卻按住他的肩膀,笑著說‘都是為國征戰的好男兒,哪有什麼尊卑’。
他一邊給小兵裹傷,一邊問他家裡還有什麼人,囑咐軍需官務必把安家銀送到小兵的老母親手裡。”
李乾順的呼吸微微一滯,握著玉飾的手指緊了緊。
他聽過無數關於宋帝的傳聞,有說他殘暴嗜殺的,有說他狡詐多疑的,卻從未想過會是這般模樣。
“可當他走進帥帳,拿起兵棋推演時,又是另一番氣象。”
李彥仙的語氣裡添了幾分鄭重,“那日討論攻打會寧府的戰術,幾位老將爭執不下,有的說該強攻北門,有的說該圍而不攻。
陛下一直沒說話,隻是盯著地圖看,手指在會寧府周圍的山脈河流上輕輕點著。
忽然,他拿起一支紅筆,在城西的一處峽穀畫了個圈,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這裡,派五千精兵埋伏,待金軍主力出援北門,便斷他們的糧道。’”
“當時有位軍長質疑,說那峽穀狹窄,若是金軍察覺,我軍怕是會被困死在裡麵。
陛下卻笑了笑,指著地圖上的一條小溪說:‘二日之內必有大雨,溪水會漲,金軍定然不會想到我們敢從水路繞過去。’
後來的事,想必你也聽說了——大雨果然如期而至,我軍趁勢拿下峽穀,金軍糧道一斷,會寧府不出三日便破了。”
李彥仙頓了頓,又道:“還有一次,軍中缺糧,有個營長為了讓自己的衛兵多吃點,私藏了三袋米。
按軍法,這是要砍頭的。
可陛下得知後,隻讓那營長把米交出來,當眾杖責二十,說‘你心疼弟兄,是好意,但軍法如山,不能徇私’。
轉頭卻又賞了那營長一匹馬,說‘念你一片護兵之心,下次不可再犯’。
這般賞罰分明,將士們哪個不心服?”
李乾順沉默著,殿內的燭火似乎又暗了幾分。
他忽然覺得,自己宮殿裡的鎏金梁柱,竟有些刺眼。
“攻破會寧府那天,城樓上的金國旗幟倒下來的時候,整個大宋軍營都在歡呼。”李彥仙的聲音裡帶上了幾分波瀾,“可就在這時,西北方向傳來急報——西夏鐵騎,已經越過了邊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