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趙翊收回目光,薄唇輕啟,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大殿:“對了,朕記得,秦檜到地方任職,已有幾個月了吧?”
話音落下的瞬間,殿內原本若有若無的呼吸聲驟然一停。
周彥青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躬身出列,他的動作快而穩,官袍下擺掃過地麵,沒有發出半分多餘的聲響。
他臉上堆著恰到好處的恭謹,眼神低垂,落在趙翊的龍靴上,語速平穩地回道:“回陛下,是的。
秦中丞自半年前離開汴京,前往大定府出任知府,至今已近半載光陰。”
說這話時,周彥青的心裡卻在打鼓,像有無數隻小鼓槌在咚咚作響。
他暗自嘀咕:陛下怎麼偏偏在這個時候想起秦檜了?
當初秦中丞被貶斥外放,朝野上下誰不曉得那是陛下動了怒?
大定府原屬於金國領土,隻從大宋占領候,陛下就安排秦檜任知府,大定府離燕京不過數百裡,可畢竟是遠離大宋汴京。
這半年來,朝臣們幾乎都快把這個人給忘了,怎麼陛下突然舊事重提?
難道其中還有什麼不為人知的內情?
他偷偷抬眼,飛快地瞥了趙翊一眼,見陛下神色淡然,看不出喜怒,便又趕緊低下頭,將滿心的疑惑壓了下去。
周彥青的回話,像是一塊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麵,瞬間在群臣之中激起了千層浪。
站在文官隊列中的禦史中丞王次翁,眉頭猛地一蹙,下意識地捋了捋頷下的山羊須。
他身旁的吏部侍郎劉玨更是直接變了臉色,原本略帶笑意的嘴角瞬間抿成一條直線,眼神裡滿是錯愕。
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困惑。
“秦檜?半年前不是被貶到大定府當知府了嗎?”有人在隊列後排低聲嘀咕,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周圍的人聽得一清二楚。
“是啊,當初陛下派他去當知府,誰都以為他這一去,怕是再也回不來了。”
另一位老臣搖了搖頭,語氣裡滿是不解。
“陛下現在突然提起他,莫不是要治他的罪?可大定府那邊也沒傳來什麼壞消息啊。”
“不對,若是治罪,陛下何必這般語氣?倒像是……像是要重用他?”
這個猜測一出,提出的人自己都嚇了一跳,連忙閉上了嘴。
議論聲此起彼伏,雖然每個人都刻意壓低了聲音,但彙聚在一起,還是在殿內形成了一片嗡嗡的聲浪。
官員們或交頭接耳,或麵露驚疑,或低頭沉思,原本整齊肅穆的隊列,此刻竟隱隱有些鬆動。
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大大的疑惑,那眼神齊刷刷地投向禦座上的趙翊,像是在等待一個驚天動地的答案,隻有五位輔臣大人知道趙翊當初的良苦用心。
趙翊將這一切儘收眼底,他看著群臣各異的神色,看著那些寫滿不解、揣測甚至還有幾分幸災樂禍的臉龐,非但沒有動怒,反而突然笑了起來。
他的笑聲不似平日那般威嚴,帶著幾分輕鬆,幾分戲謔,像是看穿了一場有趣的戲碼。
他從龍椅上直起身,雙手扶著扶手,身體微微前傾,目光掃過階下,朗聲道:“怎麼?你們以為,朕讓秦檜去外地當知府,是貶他嗎?”
這一聲反問,讓殿內的議論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怔怔地望著趙翊。
王次翁的手停在了胡須上,劉玨的嘴巴微張,連站在最前列的宗澤,也微微側過頭,眼中帶著一絲探究。
趙翊緩緩站起身,龍袍下擺垂落下來,拖在金磚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