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玠沒有立刻答話，隻是緩緩轉過身，目光掃過眾人，那雙深邃的眸子裡，帶著幾分了然，幾分凝重。
他抬手，壓了壓手，喧鬨的議論聲漸漸平息下來。
校場上的風更大了，吹動他的將袍獵獵作響，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想起了陛下趙翊，想起了陛下時常掛在嘴邊的那句話——讓子彈飛一會兒。
他微微頷首，唇角勾起一抹淡笑，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傳遍了整個點將台：“諸位稍安勿躁。
本帥知道你們心急，不過，依本帥看，不妨讓炮彈飛一會兒。”
“讓炮彈飛一會兒？”王德愣了愣，眉頭皺得更緊了，臉上滿是茫然，他下意識地重複了一遍這句話，像是在咀嚼其中的滋味，“大帥，此話何解？炮彈出膛，要麼命中，要麼落空，哪有飛一會兒的道理？”
姚明也撓了撓頭，年輕的臉上滿是困惑：“是啊大帥，末將愚鈍，實在不明白這‘讓炮彈飛一會兒’，究竟有何玄妙？”
其他將領也紛紛點頭，眼神裡的疑惑更濃了，交頭接耳的聲音又隱隱約約地響了起來。
吳玠見狀，知道若是不把話說透，這群驕兵悍將怕是難以安心，他清了清嗓子，聲音陡然抬高了幾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諸位聽好，本帥今日，便與你們說個明白！”
他伸出一根手指，目光銳利如刀：“第一！此次陛下將五十萬大軍交於本帥麾下，這是什麼兵力？
這相當於我大宋一個大軍區的全部家底！更彆說那些從汴京源源不斷運來的火炮彈藥，堆積如山，數不勝數！這般陣仗，是為了什麼？是為了像從前那樣，奪一座城，搶一塊地嗎？不是！”
吳玠的聲音斬釘截鐵，擲地有聲：“陛下的聖旨裡寫得明明白白！此次出征，目標隻有一個——要麼，將交趾國從地圖上徹底抹去，要麼，將其全境化為我大宋的州府！這不是小打小鬨，是亡國滅種的雷霆一擊！諸位，你們可明白？”
眾人聞言，皆是心頭一震。
王德臉上的急躁褪去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震驚，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又咽了回去。
姚明也瞪大了眼睛，少年人的亢奮化作了凝重，他這才明白，原來這場仗，根本不是他們想象中的那般簡單。
田晟則是倒吸一口涼氣，蒼老的臉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喃喃道：“原來如此……原來陛下的雄心，竟在此處……”
吳玠看著眾人的反應，滿意地點了點頭，又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既然交趾的州府，日後都要變成我大宋的城池，那裡麵的百姓，便是我大宋的子民，城裡的屋舍，便是我大宋的基業！方才演習，百炮齊鳴，那威力你們也都看見了——若是真的用來攻城，炮轟之下，玉石俱焚，城池殘破，百姓流離！”
他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沉痛，目光望向遠方，仿佛看到了當時無奈炮轟廣源州的慘狀：“當年廣源州一役，火炮過後，滿城皆是斷壁殘垣，屍橫遍野。
戰後撫恤百姓，修複城池，耗費了多少人力、物力、財力？數年之功，方才恢複元氣！這般得不償失的事情，本帥豈能再做？”
吳玠頓了頓，語氣緩和了幾分，卻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孫子兵法有雲——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若是能不動刀兵，便能讓交趾人俯首稱臣，那才是上策！
當然，若是遇上那些蠻橫無理，冥頑不靈之輩，”他的眼神陡然一厲，聲音裡充滿了殺氣，“那便用火炮，好好跟他們說道說道！”
這番話，說得眾人心服口服。
王德臉上露出了敬佩之色，忍不住抱拳讚道：“大帥高見！末將慚愧，隻想著衝鋒陷陣，卻未曾想到這善後的諸多事宜！”姚明也連連點頭，年輕的臉上滿是欽佩：“大帥思慮周全，末將受教了！”
吳玠微微頷首，又伸出第三根手指：“第三！汴京軍器監送來的武器彈藥，固然充足，可再多的彈藥，也有耗儘的一天！
若是每座城池，都要靠火炮強攻，那就算是把汴京的庫房搬空，也未必夠用！
可若是通過此次演習，讓交趾人親眼見識我大宋火炮的威力，讓他們知道，抵抗，隻有死路一條，那又會如何？”
他的目光掃過眾人，唇角勾起一抹算計的笑意：“他們或許會打開城門，獻城投降；
或許會棄城而逃，不戰自潰！如此一來，我軍兵不血刃，便能拿下城池，豈不是省了無數的力氣，無數的彈藥？”
吳玠的聲音裡帶著幾分誘惑，幾分篤定：“陛下雖然沒有限定我等何時攻破升龍府，可若是能以最快的速度，最小的代價，平定交趾，陛下必然龍顏大悅！
諸位，這其中的利弊，你們可懂了？”
“懂了！末將懂了！”
田晟率先反應過來，蒼老的臉上露出了激動的神色，他重重地抱拳，聲音裡滿是敬佩，“大帥深謀遠慮，末將自愧不如！”其他將領也紛紛附和，臉上的困惑儘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恍然大悟的清明。
吳玠看著眾人的神色，知道他們已然明白，便伸出第四根手指，語氣緩和了不少，帶著幾分體恤：“第四！明日，便是八月十五，我大宋的中秋佳節！陛下特意下旨，給全軍將士放一天假，好好歇息，與家人團聚——哦，咱們身在軍中，沒有家人相伴，便與袍澤同飲一杯薄酒，賞一賞這南疆的明月！”
他話音剛落，校場上便響起了一陣低低的歡呼，眾將領的臉上都露出了笑容。
可吳玠話鋒一轉，語氣又嚴肅起來：“但是！有一條軍紀，必須嚴守——嚴禁飲酒！”
他的目光銳利如鷹，掃過眾人，聲音斬釘截鐵：“酒能誤事，更能亂性！
後天，便是我軍總攻的日子！屆時，三軍將士，都要保持清醒的頭腦，銳利的眼神！誰敢違反軍紀，飲酒誤事，休怪本帥的軍法無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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