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師,悅來客棧。
時近黃昏,殘陽的餘暉落下,斜斜潑灑在京師縱橫的街巷,將悅來客棧那麵迎風招展的杏黃酒旗染上緋紅。
客棧門前車馬粼粼,南來北往的客商、走鏢的鏢師、以及各色江湖人士魚貫而入。
人聲鼎沸,喧囂得如同煮沸的一鍋粥。
客棧的大堂內,熱氣蒸騰,混雜著酒肉香氣、汗味以及劣質脂粉的味道。
跑堂的夥計肩上搭著油光發亮的白布巾,腳下生風,在擁擠的桌椅間靈活穿梭。
口中高聲報著菜名,臉上堆著熱絡的笑容。
然而,若有心人仔細觀察,便會發現跑堂夥計那臉上的笑意之下,隱藏著另一副麵孔。
他們的眼神銳利,不動聲色地迅速移動目光,掃過每一個新來的麵孔,記住特征。
悅來客棧,明麵上是做八方生意,實則是司禮監下的重要耳目,乃是洪武皇帝定下的情報機構。
尤其是這京師總店,更是核心所在。
對各類信息的捕捉,要求極為嚴苛。
任何一絲不尋常的波動,都必須立刻上報。
大堂的櫃台後,胖乎乎的掌櫃一手撥拉著算盤珠子,發出清脆的劈啪聲。
另一隻手看似隨意地翻著賬本,眼角的餘光卻始終籠罩著整個大堂。
他是這裡的總負責人,每一個夥計遞來的隱晦眼神,都能在他心中瞬間解碼。
就在這時,門口的光線倏然一暗。
喧囂聲似乎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壓低了片刻。
四道身影,步入了客棧大堂。
為首者是一名青年男子,身著半舊不新的灰色長袍,身形挺拔如鬆,瘦瘦高高的。
那本是俊朗的麵容,此刻卻籠罩著一層化不開的陰鬱,神色冰冷,端的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樣。
一雙眸子橫掃過堂內,眼神銳利如電。
顧盼之間,一股睥睨冷傲、又帶著幾分邪異的氣息自然流露。
附近幾桌高聲劃拳的江湖客見此,下意識地放低了聲音,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悸,皮膚上似乎有雞皮疙瘩生起。。
在年輕人的身後,跟著三人進來。
打頭的是一位中年美婦,荊釵布裙,難掩其風姿,神色看似平靜,但微微蹙起的眉心,以及緊抿的唇角泄露出深藏的憂慮。
在她的旁邊,是一位作少婦打扮的年輕女子,容貌秀麗,眉宇間卻籠罩著一層驅不散的輕愁,麵色不善。
走在最後麵的,是一個約莫十二三歲的少年,身著華山弟子的服飾,麵容尚帶稚氣,但眼神卻異常堅定。
他手握長劍,緊緊跟在兩位女子身後,警惕地注視著周圍。
這四人組合著實奇特,一進客棧就萬眾矚目。
尤其是那為首青年,渾身散發的氣勢,絕非尋常走江湖的武師可比。
“四位客官,辛苦辛苦!”
機靈的店小二心中凜然,臉上那職業性的笑容卻愈發燦爛,快步迎上前去,腰彎得更低了些。
“你們是打尖,還是住店?”
他熱情地招呼著,聲音洪亮,仿佛隻是見到遠道而來的貴客。
灰衣青年神情淡漠,看了眼店小二,目光掃過嘈雜的大堂,眉頭微不可察地一皺。
他回頭看了眼身後的兩名女子,淡然吩咐道:“四間上房。”
“好嘞!上房四間,保證清淨!”
店小二唱喏般應聲,彎腰躬身,做出邀請的手勢,聲音比平時又拔高了幾分,顯得格外殷勤。
“四位貴客樓上請!”
然而,就在他轉身引路,背對令狐衝的一刹那,他臉上誇張的笑容瞬間消失。
他的臉頰朝著櫃台方向,以極快地速度眨了眨眼,同時,垂在身側的手指,極其隱蔽地做了幾個複雜的手勢。
這是司禮監內部傳遞訊號的暗語!
站在櫃台後算賬的胖掌櫃,他撥弄算盤的手指一頓,麵上不動聲色,甚至拿起手邊的茶壺呷了一口,桌下的腳已經精準地碰了碰一根連接後堂的細繩。
細繩牽動後堂一個小銅鈴,鈴聲極輕微,卻足以讓守在那裡的心腹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