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渡哈哈一笑,視線從徐簡與曹公公身上滑過。
他指的其實是徐簡,是徐簡與李邵的矛盾。
看起來最不可能與李邵作對的徐簡,其實才是給李邵挖了一個又一個坑的人。
偏也是這“不可能”,捂住了李沂與滿朝那麼多人的眼睛。
李渡確定,徐簡肯定是聽懂了他的意有所指,至於李沂能想到多少,還真不好說。
畢竟,在李渡看來,李沂太蠢了。
說什麼仁厚。
當皇帝要什麼仁厚?
父皇英明了多少年,駕崩之前卻被沈氏那套“仁厚”、“持重”的婦人之仁給哄騙住了,把皇位傳給了李沂。
徐簡看了聖上一眼,而後與李渡道“想死倒是不難,總比王爺您想當皇帝容易多了。您辛辛苦苦那麼多年,到頭來滿盤皆輸,龍椅沒有摸到就這麼尋死,您還挺想得開。”
這話說來,語調不聞多少起伏,但嘲弄味道一點不缺。
李渡哼道“想不開又怎麼樣?想不開我就能不死了嗎?倒不如趕緊死了,下輩子投個好胎。”
“李嶸殿下呢?”徐簡問道,“殿下依舊下落不明,您想讓殿下守陵,也得尋到他的人。”
李渡反問道“怎麼?你們還擔心找不到他?”
“找是能找,”徐簡頓了頓,繼續道,“就是略好奇了些。先前查辦朱家的案子,朱馳臨死前對他那老父親朱倡不能說恨之入骨,起碼也是一肚子怨言。
王爺先前苦心積慮爭位,即便事成,想來也是小十年之後的事了。
彼時您雖不年輕,但過一過當皇帝的癮,想來也能過個十幾二十年,而後傳給李嶸殿下。
可您確定殿下想當皇帝嗎?
你弄得他連他的小王爺、以後的王爺都做不了了。”
李渡一聽樂了,抿著茶想了想,道“徐簡,你這話說得不太對。
朱倡為何看不上李沂、反而擁護我?因為我比李沂狠。
英國公府到頭了,風光足夠,後勁不足,偏他朱倡很有抱負,想要朝廷有朝一日開疆擴土,彆被西涼韃子異族什麼的欺到頭上。
西涼人前些年踏破裕門時,他一口老血都要噴出來了。
可李沂呢,太穩了,說好聽些是守成之君,說直白些就是沒有打出去的念頭,奪回裕門之後就不再進攻了。
這一點,徐簡你作為奪裕門曾經的先鋒,應該深有體會。
所以朱倡跟著我,我若登基,我必打出去。”
徐簡聽歸聽,隻聽要緊的,彆的都是左耳進右耳出,尤其是那些借機挑撥的,自是不能信了。
“當然,那是朱倡的抱負,”李渡又道,“朱倡拚死拚活、真拚到了那一天,朱馳最終也還是個國公,朱馳當然不能理解他。
嶸兒就不同了,我若登基,他以後也是皇帝。
從王爺到皇帝,截然不同了。
他就算年輕想不明白,等以後老了,自然而然就懂了。”
“可他現在成了潛逃的通緝犯,”徐簡道,“李汨當年離京,在外頭這麼多年,恐怕都比李嶸殿下自在。而王爺您死了一了百了、忙著投胎,李嶸殿下真是可憐可悲。”
李渡的眼底閃過一絲惱意。
惱意之後,是冷笑與譏諷,很快,所有的情緒收斂起來,他依舊一副自得樣子。
徐簡把他的所有反應都看在眼裡。
說起李嶸,李渡的情緒並不激烈,反倒是提到他自己的死局時有一瞬的惱。
照此狀況看,李渡對李嶸就算有父子情誼,這份愛意也比不上他對皇位的堅持。
從牢裡走出來後,徐簡與聖上說了自己的想法“依臣之見,他不像是會為了保住兒子性命而去做犧牲的。”
聖上頷首。
徐簡剛才那狀似隨意、實則藏了玄機的問話,他也都聽在了耳朵裡。
“他不想死,”聖上略一遲疑,又道,“他甚至覺得他不會死。”
人已經在大牢裡,但李渡就是擺出了自己才是占據主動那一方的態勢來,叫人摸不清頭腦。
“沒搜到李嶸?”聖上又問。
“還沒有他的下落,”徐簡道,“圍王府前倒是傳令各城門,確保不讓他出城,可既然晉王早作預備……”
知道聖上明白,徐簡點到為止。
轉念再想到之前進地牢時說過的話,他才又道“以王爺的命來釣李嶸殿下,想必不太容易。王爺既讓殿下走脫,也會在身邊安排些人手,殿下年紀小,怕是不能隨心所欲。”
聖上道“該搜還是搜,不止李嶸,還有李渡身邊的那些得力內侍。彆的人興許難找,像葉公公那樣都知道他五官模樣的,該貼告示就貼。”
徐簡應下,繼而道“聖上,臣今日聽晉王說話,倒有些那日與永濟宮那位交談的感覺。”
“哦?”聖上疑惑。
“話裡有話,居心不良。”徐簡評價。
聖上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什麼打出去、開疆擴土,全是虛話,”徐簡抿唇,道,“您繼位時正是國庫艱難之時,連年災害下、百姓生活疾苦,比起一味養兵自然應該養民。
您看,十幾年了,如今百姓生活富足,便是韜光養晦的成效。
這些年亦有西涼擾境,守住裕門這條線,與古月結盟,亦是應對之策。
國庫不夠充盈,哪裡敢隨便衝出去,一旦被他處牽製,叫韃子異族趁虛而入,那才是大麻煩。”
聖上聽完,長歎一聲。
是啊。
李渡嘴上說起來比什麼都容易,真坐在龍椅上了,根本不會胡亂動兵。
他就是想挑事。
可聖上此刻是欣慰的。
年輕氣盛、武門出身的徐簡能明白這些道理,能讓人省心許多。
徐簡表忠心,卻也並非說的假話。
朝堂內外的局勢,他看得懂,而李渡的話,他根本不會信。
一將難求!
朝廷這幾年最困頓的就是將才!
如果李渡真有要開疆的決心,那上輩子安逸伯、定北侯這樣的大將,豈會死於金磚案?
為了排除異己,李渡通過李邵的手製造的那些冤案,讓朝廷的將才雪上加霜,青黃不接。
時近中午。
李邵站在禦書房外,一臉凝重。
他今日被留在這兒,起先還不覺得什麼,可見到各處人手進進出出,又見父皇帶著徐簡、曹公公匆匆離開,他就不免疑惑起來。
尤其是,他找不到汪狗子了。
叫人問了,狗子的行蹤還不明確,李邵卻聽到了另一個消息。
當年火燒定國寺、如今毒殺李浚的幕後之人,就是晉王李渡。
李邵徹底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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