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邵渾身都濕透了,小內侍跟在後頭,打傘也不是、不打傘也不是。
曹公公便道「殿下怎麼這般模樣?」
「父皇在禦書房嗎?」李邵問了句,許是淋雨的緣故,他的聲音有些啞,「父皇是不是氣著了?我先去見他。」
曹公公道「聖上確實很生氣。」
旁的,他也不多提,更沒有說讓李邵先收拾下儀容。
真讓殿下回東宮收拾妥當了再麵聖,聖上心裡的火氣能更大上三成。
一麵給李邵引路,曹公公一麵問「小的聽說,您去永濟宮了?那、那不是您該去的地方。」
不久前,殿下的行蹤傳到了禦書房。
聖上
得知太子去了永濟宮,生氣之餘,詫異也多,卻沒讓底下人去永濟宮「請」人。
沒那個必要。
他就想知道李邵自己什麼時候肯露麵。
李邵見曹公公問,卻不答,隻悶著頭走。
待到了,曹公公先進去通稟,李邵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雨氣。
李浚骨子是個瘋子。
李邵看出來、也聽出來了,他那個被關久了的三伯父就不正常!
當然,也許是本就瘋,才會被關起來。
因與果,李邵說不太清楚,但這個大的結論,已經沉沉落在了他的心底。
一個瘋子,能教他什麼好東西?
李邵嗤之以鼻。
真聽李浚的,那他也得成個瘋子。
他是堂堂皇太子,他為什麼要學李浚那個瘋相?
禦書房內,聖上按了按眉心,道「讓他進來,你守在外頭,彆讓人隨便進來。」
曹公公應了。
李邵進到裡頭,二話不說,先跪下了。
他垂著腦袋,任由水珠子順著頭發臉頰落到地磚上。
聖上靠著椅背,沒叫起,也沒問話,就這麼讓李邵跪了兩刻鐘,他才放下批折子的禦筆。
「你自己交代,還是朕問你答。」聖上問道。
李邵動了動脖子。
他跪得很難受。
從小到大,他挨罰的次數有限,罰跪更是很少能跪這麼久,偏還渾身透濕,跪得骨頭皮肉都難受極了。
可他之前沒有挪動一下,他很清楚,此時此刻,他就得這麼跪。
「您問吧,」李邵道,「兒臣心裡亂糟糟的,不知道從哪裡開始說。」
禦書房裡,便是父子之間的問答。
「那宅子的底細?兒臣不清楚,跟著劉迅去的,兒臣那時候沒有想那麼多?」
「昨晚上就是喝多了,他們來搜查,兒臣一點不知道,等醒來時人已經在順天府了。」
「是,兒臣離開順天府後就去見了二伯父。那時候宮門還沒有開,兒臣心裡慌亂,知道自己做錯了事,本想讓二伯父替兒臣向您求情,二伯父訓了兒臣一頓,他說錯了就是錯了,讓兒臣來給您認錯。」
「為什麼去永濟宮?」李邵吞了口唾沫,道,「兒臣就是想知道,犯了大錯的皇子會是什麼樣的。」
聞言,聖上眉頭一跳。
這個答案,確實出乎了他的意料。
「那你在永濟宮裡看出什麼心得來了?」沒有直接質疑,聖上順著李邵給出的答案,又追問了一句。
李邵深吸了一口氣「不好,被關在永濟宮,很不好,那裡,很荒涼。
同樣是皇家宮室,永濟宮沒有人氣,那股子沉悶……兒臣雖沒有去過冷宮,但想來冷宮裡也不過如此。
兒臣進去之後,在前廣場上站了很久,大雨傾盆,一片寂寥,連隻鳥都沒有。
兒臣喜歡熱鬨些的,那兒實在太靜了,靜到讓人害怕。」
聖上聽完,又問「見到李浚了嗎?」
「見到了,」李邵選擇了說真話,「他是個瘋子,他沒有大喊大叫,但他是個瘋子,在那種地方待久了,瘋了也不奇怪。」
「他跟你說了什麼?」
「都是些狂妄之言,」李邵道,「他說皇祖父,說您,說您的其他兄弟,說了一堆有的沒的。」
聖上哼笑了聲,對李浚的脾氣並無多少意外「那你還聽他說這麼久?」
「聽得確實很久,」李邵道,「兒臣之所以會聽,就是想知道被幽禁久了之後會變成什麼樣。」
這些,確實是實話。
他聽了李浚的話,卻不會聽信那些。
他對李浚描繪的害怕又激動的狀況產生了好奇,當然也就僅此而已。
畢竟,李浚跟他差著輩呢。
李浚那一套,是用來對付皇祖父的。
而他的父皇,李邵想,肯定是他自己更了解。
「你覺得,朕會把你關起來?」聖上問。
李邵想了想,道「我犯了錯,總得受罰,罰得輕了不能服眾,罰去幽禁,也是一種處置辦法。」
「你倒是想明白了,」聖上起身,從大案後頭走出來,一直走到李邵身邊,居高臨下看著他,「事發之前,你怎麼就沒想過這些?」
李邵的腦袋又垂了下去。
他沒有去看聖上的眼睛,悶聲道「吃一塹、長一智吧。」
聖上定定看著他,伸手落在了他露出來的那一截脖頸上。
有雨水,還涼得很,一直涼到了他的心裡。
「這麼多年,朕努力做一個好父親,」聖上開了口,一字一字,聲音沙啞,「朕念著你母後,也就格外念著你。
朕看著你一天天長大,朕也知道成長路上總要跌幾次狠的,但朕沒有想到,你會弄成現在這樣。
前幾次,你做錯事情後,長進得太少了。
怪朕,朕待你太寬容,以至於你天不怕地不怕的。
你去了永濟宮,朕盼著你在那兒看到的東西是真的都想明白了。
等下就回你自己宮裡去,老老實實的,單卿他們來問話,你知道什麼就答什麼,去吧。」
說完這些,聖上挪開了手。
李邵抬起頭來,看了聖上一會兒,沒有再問多餘的話,就這麼依言告退了。
曹公公一直豎著耳朵聽裡間動靜,卻很難聽到什麼。
等見到李邵出來,曹公公越發摸不著頭腦。
這就完事了?
聖上沒有發火,沒有罵人,這不對勁啊!
似乎都是心平氣和著,但曹公公想,這種平靜才更要命。
曹公公先送李邵離開。
走出去一些,李邵道「我回去了,要有些時日不能給父皇來請安了,曹公公幫我多關心關心父皇。」
曹公公自是應下。
送走了人,回到禦前,就見聖上還站在原地。
臉上沒有多少神情,但那股子悲傷與失望,還是一點點滲出來。
「把他宮裡人手都再換一批,」聖上看也沒看曹公公,「人數不用多,沉穩些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