拋開那些殘酷的、痛苦的經曆,隻餘下日常的點滴,很細碎,如果不是那麼努力去回想,她都不一定想得起來,甚至是,有些片段湊在一塊,她不確定她有沒有記錯。
可她是喜歡那些記憶的。
即便可能出錯了,卻是她內心深處所希望的,所以才能把那一幕幕拚在一起。
當她去回溯拚湊出來的回憶時,她能感知到許許多多當時不曾發現過、細想過的情緒。
這一刻,林雲嫣想起來的是山野間的螢火。
彼時艱難,否則也不會夜行山路。
心事重重著,推著輪椅走過山間小道,
卻在不經意間,與徐簡看到了星星點點的光。
當時其實來不及欣賞,也沒有什麼欣賞的心情,但那一幕畢竟漂亮,就這麼深深刻在了腦海裡。
如今想來,那一刻她其實是停下過腳步的。
她一瞬不瞬地看著一整片的螢火蟲,怕驚動了它們,因而把本就壓得極輕的腳步停下來了。
她隻停了一小會兒,而後聽見徐簡喚了聲「阿嫣」。
她把那聲視作提醒與催促,回過神來後,就推著輪椅繼續往前。
他們走進了螢火之中,螢火飛舞著讓開了一條路,等他們走出那一段路後,她回過頭去,螢火都散了。
可是啊……
林雲嫣的眼睫眨了眨。
徐簡那時候,真的是想催她嗎?
她回過頭去重構當時場景時,她才想起來,徐簡是側著身子的,他的手按在了她扶著輪椅的手上,溫熱的手指化開了山間夜露的微涼,他的聲音柔和平緩……
他似乎,也在欣賞那一片螢火。
而當他們身處其中時,星星點點將散未散,也曾有一兩隻停在了徐簡的肩膀上。
微弱的,卻也動人。
是與不是,林雲嫣其實無法斷言了,但她想,她可以向徐簡要一個答案。
倏地,她又想起來,那其實不是她和徐簡看過第一次螢火飛舞。
在他們還在京城的時候,輔國公府的後花園裡,夏日夜裡也有這樣的景致。
沒有山間那麼多,卻也是京中難得的了。
林雲嫣發現的時候,還和徐簡感歎過,徐簡把它們歸結於「國公府裡樹多花多人卻少」。
她推著徐簡去看,沒帶人手,也沒提燈籠,回來時絆了一下,腳麵磕上輪椅,撞得她直喊痛,最後是徐簡拿了些藥油、仔仔細細給她揉。
明明就那麼一點淤青,明明揉開了也不影響走動,偏她犯懶又嬌氣,在榻子上躺了三天,比徐簡那個真的有傷的人還不會動彈。
是了。
那時的徐簡性子更清冷些,換作是如今的脾氣,八成是要說些陰陽怪氣的話了。
可不管是哪一種性子的徐簡,都是他,也是她熟悉的、信任的,更是喜歡的、放不下的。
春夏秋冬,年複一年,積攢下來的,全是春雨。
林雲嫣在回憶裡睡去。
夢裡,依舊有那麼多的星星點點。
她聽得到自己的心跳,也知道情緒在心跳裡漸漸澎湃,她在天邊吐露魚肚白時睜開了眼睛,蜷縮著手指,平複著呼吸。
挽月來喚她時,林雲嫣坐起身來。
林雲靜和林雲芳也醒了,雖有困倦,但更多的還是激動。
林雲嫣抓緊時間梳洗,收拾妥當後去了祠堂。
林璵已經在等她了。
父女兩人相見,沒說什麼問候的話,隻是笑了笑。
林雲嫣與列祖列宗磕了頭,又往一旁女祠行了大禮,這一次,她定定看了母親的牌位許久。
父親說過,母親一定在天上看著她。
林雲嫣是信的。
她對母親的記憶淺淡卻也深刻,可她今時今日能抓住的,有許多都來自於母親的庇佑。
她的郡主之位,皇太後的偏愛,聖上在大小事情上的睜隻眼閉隻眼,都隻是因為她是沈蘊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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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想,母親也許是有後悔的。
母親當年舍命救下的李邵,最終造成了她和徐簡葬身火場。
林雲嫣深吸了一口氣,心中暗暗想著,她得爭氣些,不
能再讓母親後悔了。
離開祠堂時,她捧著賜婚的聖旨。
天已經亮起來了。
回到寶安園,林雲嫣剛坐下喝了點熱茶,外頭就傳來了歡聲笑語。
她在歡笑中換上嫁衣,陳氏替她梳頭。
那段祝詞明明早就已經背得滾瓜爛熟了,陳氏卻又哽咽了,眼睛紅著,急得來觀禮的夫人們紛紛逗趣,不讓她在大喜的日子裡落淚。
晉家人也到了。
晉寧比年初長高了些,跑得更快了,邁著兩條圓腿衝進來,偏還很靈活,繞開了桌子凳子與那麼多人,直接撲到了林雲嫣懷裡。
抬著頭,大眼睛撲閃撲閃著,童聲稚氣「雲嫣姐姐好漂亮。」
有人逗她「新娘子都漂亮。」
晉寧道「雲嫣姐姐最漂亮。」
童言童語,清脆活潑。
陳氏忍俊不禁,這一笑,倒是把那些感慨情緒都壓下去了。
她把林雲嫣的長發挽起來,仔細梳理好,把鳳冠戴上,一點一點調整著,確保完美周全。
之後,她就又要往前頭去了。
作為誠意伯府裡掌事的,她到底不能一直在寶安園裡,今兒有那麼多的客人、那麼多的事情等著她。
林雲嫣身邊並不缺人,新娘始終是這一天的中心。
她與姐妹們說話,聽觀禮的親朋好友們說吉祥話,她昨夜睡得少,但精神頭一直很好。
人進人出的,多少炭盆也攏不住熱氣,林雲嫣卻不覺得冷,心裡有一團火,燒得滾燙滾燙。
時辰到了,林雲嫣先去了載壽院。
小段氏緊緊握著她的手,一時間,直來直去的話說不出來,場麵話也無從開口,隻是抿著唇看她,千言萬語都在她的眼睛裡了。
「快到了,吉時快到了。」
「再去前頭看看,迎親的隊伍到了沒有?」
「來了來了,新郎官到胡同口了!」
「攔門的都準備好了,各個摩拳擦掌。」
消息一道道傳進來,讓人翹首盼著。
林雲嫣也轉頭看著窗外。
日頭已經升起來了,透過窗欞落進來,又被那紅雙喜打散了,越發斑駁,像極了她記憶裡星星點點。
她就在這一片一片星星點點的螢火之中,等到了她的婚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