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出關逞能、撞進了兩軍交戰之中。
從出發點、到落腳點、最後到收尾,沒一處能站住理的。
站起身來,聖上的語氣愈發沉重“你今日累著了、又發著燒,先好好休息,等你睡醒了、退燒了,思路清楚了,好好想想要怎麼跟朕說。”
說完,聖上轉身大步離開。
郭公公送了兩步,見曹公公就站在落地罩外,也就停了腳步,回去照顧李邵。
要他說,殿下的確燒糊塗了,怎麼能那樣說呢……
聖上腳步不停,道“剛回來?”
“是,”曹公公跟上,一麵走、一麵答,“剛回來,聽說您在東宮,小的就趕過來了。”
聖上問“徐簡怎麼樣了?”
曹公公抿了下唇。
剛站得不算遠,太子殿下說的那些話,他聽得一清二楚。
平心而論,聽得不太舒服。
當然,曹公公不會在這當口上與聖上提太子言辭,他隻是想了想,把自己這一趟遇著的事情講了講。
“輔國公很是疲乏,太醫說他的腿會受些影響,具體還等他府裡那大夫診斷。”
“聽說太子是追一頭鹿追到了林子深處,直麵那熊瞎子,當時他身邊隻有輔國公的兩個親隨以及兩個侍衛。”
“國公爺聞訊,穩住了局麵,帶人去救援,郡主留在外圍,指揮小殿那兒的人手做事。搭起了棚子,備好了熱水點心,做了縛輦,又備了許多火把。”
“準備得很充分,小的到了那兒,除了等消息,也沒找到能做的事。”
“隻等到安逸伯把殿下背回來,小的才算放下心來,那之後,陶統領他們又進了兩次林子,把傷者分批抬回來。”
“輔國公有個親隨傷了背,被熊瞎子拍了一巴掌,皮開肉綻的。輔國公沒有受外傷,就是挺不住了,坐都坐不起來。”
“太醫替他簡單診斷時,小的看他那腿真是慘白慘白的,淤青也泛出來了,一摸那皮都是冷的。”
“想來也是,他算是最早進去的那一批了,一直與黑熊糾纏搏鬥,力竭後留在林子裡,最後才被抬出來,耗了這麼久,沒病沒痛的都受不了那寒冷,何況他那腿本就受不得寒。”
聖上聽完,想了想,道“你聽見邵兒說的了?雖沒反駁,但朕聽出你向著哪一邊了。”
曹公公訕訕。
既然聖上點出來了,他肯定也不能否認糊弄,便道“小的想,人總是向著自己看到的。
小的看到了太醫給輔國公診斷,看到馬車到國公府後也是拿縛輦抬進去的。
殿下與小的不同,他看到國公爺趕來,能跑能打與熊鬥……”
“他看到後才誤以為徐簡沒有傷,那倒說得過去,”聖上哼了聲,“就怕他故意找事,早就誤會徐簡了。”
曹公公吞了口唾沫。
殿下這是鑽牛角尖了,得虧他沒聽見輔國公自省的那幾句話,要不然,還得再添點事,把去圍場都算到輔國公頭上。
聖上自有判斷,不會信殿下的猜測,但這會傷聖上的心。
聖上得多失望啊……
夜風卷著雪花,絮絮飄下來。
成喜聽見極低的敲門聲,裹了件厚襖子從屋裡出來。
來的是童公公“主子睡下了?”
“哪能睡下,合衣躺著打個盹而已,”成喜帶上門,聲音壓得很低,“有消息了?”
“太子回宮了,沒有受傷,就是受了驚嚇起熱了,”童公公又道,“輔國公與郡主也返京了,好像凍得夠嗆,他那腿大抵又要不好。”
“誰讓他故意勾太子的興、去了圍場呢,”成喜撇嘴,“太子遇險,他不積極救援,真讓太子傷到了,他能討到好?”
童公公道“彆說他好不好,太子若是缺胳膊少腿,主子也頭痛……”
成喜剛要接這話,忽然間身後的門打開,昏暗的燈光從裡頭露出來。
“這麼說,我是不是還得對徐簡感恩戴德,謝謝他做事有分寸,沒讓殿下殘了傷了?”
聲音陰冷,嚇得成喜後脖頸汗毛直立。
童公公毫不猶豫就跪下了。
成喜反應過來,也忙跪下“小的胡言亂語……”
“行了,”金貴人打斷了他,“進來說話。”
進到屋裡,成喜倒茶,童公公把剛收到的消息又仔細複述了一遍,等主子揮手,他才退出去。
金貴人抿了口茶,眉宇之間疲倦又暗藏怒氣。
成喜他們沒有說錯,對他來說,太子的確是個必要的存在。
太子可以遇著些麻煩,可以名聲受損,但他不能真的被廢,或者說,在一切都準備好之前,李邵必須是太子。
哪一天,當他對太子動狠手,那就是萬事俱備、隻欠東風了。
隻不過,金貴人想,自己依舊不能完全看透徐簡的想法。
徐簡毫無疑問在算計太子,他那些看似幫助、輔佐太子的舉動,背後藏著的都是對太子不利的謀算,隻不過表麵十分清正自洽,以至於連聖上都沒有發現端倪。
察覺到其中問題的,隻有自己這個被迫斷了幾次尾巴的,以及太子那個當事人。
也許,徐簡也在等一個契機吧。
等徐簡動手主動把太子拉扯下來時,應該就是他做好了與自己對壘的準備,真刀真槍對峙了。
在那之前,徐簡會留著太子。
金貴人眯了眯眼。
在這一點上,徐簡與他應該是一樣的——把太子當棋子,把太子當旗幟。
但他追求的東西,徐簡沒有可能、如今看來也沒有為此去布置……
哦。
或許徐簡瞄準的是攝政之位?
年幼的小皇子,可比自我又想法頗多的太子殿下好掌控多了。
那麼,徐簡挑到聽話的傀儡了嗎?
似乎沒有。
再者,聖上壯年,明麵上看、離那一天還遠,除非徐簡真就敢冒天下之大不韙。
但不管怎麼樣,今日結果、徐簡占了上風。
本想讓太子揭開徐簡裝傷,眼下好了,徐簡能傷得明明白白了。
至於明日,都不用認真去分析,金貴人都能數出幾條借題發揮的路子來。
圍場、熊瞎子、一出好戲。
重重地,金貴人繃著臉,把茶盞按在了桌麵上。
你們前兩天說心疼熊,那熊是真沒辦法了、得宰了,但那幾匹馬我還是搞回來了,沒扔林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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